京城的天空阴沉了几天后,又诡异般地放晴了。
风波已经过去了。那只差点砸死皇孙的花盆,还有那叫小路子的太监,都已经成了往事,在宫里的人都已彻底把它忘却。
东宫仍旧是那个高贵的东宫,皇后依然是那位有德望的皇后,一切都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但是长信宫的大门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云芷遣散澈儿的全部太傅,并取消宫外的一切课程。
云芷亲自教儿子读书写字、陪他投壶习射。小小的宫殿是他们二人唯一的一点地盘。
云芷正在帮着萧澈临摹字帖。这小家伙在劫难中成了个受惊的小兽,话变得很少,也很黏人。
原来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不见了,现在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母亲,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仿佛那才是把世界与他隔离的一道屏障。
窗外,一声清脆的鸟鸣掠过,萧澈握着笔的小手猛然一抖。
一滴浓墨重重地砸在纸上,刚好将他刚才写下的那个“安”字晕开了一团污浊的墨迹。
他猛然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抹之不尽的惶恐。
云芷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把他整个揽进自己的怀抱之中,用自己下巴轻柔地磨蹭着他的头顶处。
“澈儿不怕”,“额娘在这里”。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心跳,无声无息地告诉他,这里很安全。
这铜墙铁壁的长信宫,护住了他的命,却也成了他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困住了一个年纪本该张扬肆意的天真。这个认识像一根刺,扎得云芷的心疼痛。
这时候,心腹女官青禾快步从殿外走进来,她走路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眉宇间带着着急的颜色,青禾伏在云芷耳边小声说着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话。
云芷哄孩子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但是嘴角勾出的冷笑却透露出一丝寒意。“娘娘,太子殿下又去了承恩公府了。”
承恩公,也就是皇后的亲哥哥,当朝国舅,萧瞻这回算是彻底站到皇后那边去了,她并不觉得意外,萧瞻软弱又趋利,他只会选择看上去最安全,最容易得到的道路。
“随他去吧。”
云芷的声音平静如水,她不过一根墙头草罢了,风往哪边刮就往哪边倒。
皇后娘娘以‘节省用度,为国表率’为由,在宫中大肆裁撤人手,我们东宫首当其冲。
几位在詹事府任职、与丞相府往来密切的属官,都被寻了由头调任闲职……这分明是在剪除我们的羽翼!
云芷执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神色未有丝毫波动。
我们最先要做的,便是惊扰草丛,让猎物自己慌乱奔逃。
我们不动,他们便不知虚实。
她垂眸,低头看向自己怀中儿子毛茸茸的头顶,嗓音轻得像在叹气。
“守,是我们唯一能进攻的方法。”
云芷松开儿子,走向书案取来一张洁白的信纸,提笔龙蛇狂草写下几行字。
写完之后,把那张信纸折叠成一个精致的模样递到青禾手中。
“按照惯例送出去吧。”
青禾心中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纸无声无息地塞到袖子里,转身离开。云芷在等,等一个能够把所有魑魅魍魉一网打尽的契机。
她知道,这个契机一定会来。
只是她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么猛烈。
数日之后,从北疆疾驰而来的快马卷起了漫天烟尘,带着耗尽一生的决心,撞破京城沉重的城门!
“北境大捷—”、“摄政王于阴山击破匈奴主力三万、生擒匈奴单于,北境已定!”
这一声犹如旱地惊雷,在这死气沉沉的京城中劈开一条裂缝!
满朝文武皆失声一片!朝堂之上太子萧瞻接到战报的手都在颤抖,抖到几乎拿不住那封薄薄的军报。
他吃惊地看向御座旁垂帘之后的人影,透过珠帘,他看见一张与自己同样惊讶、阴郁的脸。
赢了?萧墨寒…真赢了!而且是打得那么漂亮,那么风光,那么气吞山河,那么战无不胜,功勋盖世!
这可是泼天的军功,几乎可以把大萧半壁江山都压在他的肩上!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摄政王…要回来了!
长信宫中,当云芷喂完一碗安神汤给萧澈的时候,青禾跑进来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娘娘,大捷,北境大捷,王爷,摄政王殿下他…”云芷的手如同磐石一般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将最后一勺汤汁轻柔地喂到儿子的嘴里。
接过宫人递上的手帕,细心地给自己的孩子擦掉唇边沾着的泪痕。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才慢慢站起来,眺望着外面一片铅灰色的天际。
“他,要回来了”,这并非疑问而是陈述,那个人,要回来。
她欠了他一份救人之恩,而他,则携带着足以改变一个棋局的力量即将踏入这片已经暗流汹涌的修罗场。
云芷明白,自己等待的变数已经来临。
不过这个变数到底是能帮她打破僵局的和煦之风,还是把她拉向更深处旋涡的暴风雨,还不清楚。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盘棋活了,棋局的中心那颗关键棋子动了。
夜,在乾清宫。寂静的殿堂里面,昏睡着的皇帝发出撕心裂肺、剧烈难忍的咳嗽声。
守在龙床旁的太监以及宫女们顿时慌作一团。
“皇上!皇上的气色好多了!”
“快!快叫皇后娘娘来!叫太子殿下过来!”
皇帝缓缓地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了许多,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迷糊混沌。
他轻轻转动着眼珠,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
皇后面容急促,带着太子萧瞻以及几个白须老臣赶到榻前。
皇后抢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欣慰,声音轻柔:“陛下,你感觉如何?臣妾在这儿呢,一直在您身边。”
萧瞻也跪在床前,重重跪着,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喜悦:“父皇……”。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缓缓划过,并没有停留,也没有一丝波澜。
那目光太过平静,反到让皇后和太子准备好的问候哽在喉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内静得能听得到灯火摇曳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皇上接下来会说什么。是交代朝政?还是……
最后,皇帝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哑嘶哑的声音。众人立刻把耳朵凑了过去,唯恐漏掉一个字。
可是他们听到的却是让殿上人血液都凝固起来的一句话,皇帝的目光越过皇后,越过太子,落在了空无一人的殿门口。
他用尚存的气力,轻声问道:“朕的孙儿在哪儿……”他微微喘息,像是在积蓄下一句话的力气。
那双一向威严的眼中,竟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温和。“让澈儿来陪朕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