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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孤女千金

    死寂,足以把人骨头都冻僵的那种死寂。

    钱旬瘫坐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那两个人。

    一个,权倾天下的太医院院长。

    一个,戴罪之身的孤女。

    但是此时这间屋子里的气场,却出现了异常的倒错。

    李泰在天子面前都侃侃而谈,在杏林之中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但是此时却被一个小姑娘的目光给憋得喘不过气来。

    他喉结滚动,艰难开口,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毒…老夫…从未见过。“

    不是推脱,实话。

    但是实话有时候比谎话说的更伤人啊。

    钱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完了。

    连李神医都没有办法了,云家......完了。

    可云芷却还是平静的,很平静,一个女儿得知噩耗之后的平静。

    她缓缓地举起自己的手,在袖中掏出一张银票。

    然后她又将这银票轻轻放到旁边桌子的案板之上,并发出了“啪”的声响。

    在那静寂的房子里,这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响亮。

    “李神医,出个价吧。”

    云芷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楚,并且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只要能救出我的父母亲,多少钱都可以。

    李泰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并不是没见过大手笔的豪贵,但是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在说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会用这样冷静、交易一般的口吻去说。

    这不算是要求,而是一种命令。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中的一张银票,这一眼让他呼吸凝滞,是通汇钱庄出的最高额的会票。

    上文中的数目…足以购买半个京城。

    李泰猛然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这张纸犹如烫手山芋。

    “姑娘,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

    云芷打断他,声音里有了波澜,“凤纹玉牌代表着一份人情。李神医你今日既然来了,这份人情也得要还了。”

    她思维十分直白。

    玉牌你来。

    来了就治,治不好就是你的责任。

    李泰的后背上顿时冒出了冷汗,终于明白眼前的少女为何能够镇定自若了。

    这不是不懂事的天真,是明白一切规矩后的有恃无恐!

    她不在乎这毒多奇葩,不在乎他李泰有名气。

    她只认一个理:她掏出人情信物,请动他。

    他就得拿出本事救出她的父母。

    “行!”

    李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牙齿一咬,眼里闪现出从未有过的精光。

    行医四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这么难缠的病人,也没有受过如此“赤裸裸”的威胁。

    一股顶尖医者才有的傲气以及不服输的精神也被彻底激出来了!

    老夫不能说能彻底解毒,但是保下云太傅夫妇的心脉拖延个三四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不再提什么闻所未闻、无能为力等词语了。

    他直接答应下来。

    云芷微微点头,那股逼人的气势也收敛了一些。

    “不够。”

    她吐出两个字。

    李泰一怔:姑娘的意思是什么?

    我要他们痊愈,平安地康复。

    三个月以后,我希望他们能下床行走,并且可以和我一起走出云府的大门。

    “…”

    李泰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是要求啊,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啊!

    但是他看着云芷那一双没有任何情绪色彩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忽然有了种感觉,如果说“不”,那么今天或许就可以从这个门里走出去了,但是他的李神医金子招牌以及他下半辈子的清平日子就都完蛋了。

    “老夫…我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

    云芷纠正了他,说,“是必须要做到的。”

    她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大堆厚厚的房契地契,随手搁在那张银票旁边。

    这是云家一半的产业,事成之后,就是你的。

    “事情办不成…”

    云芷没说完,而未尽的话语已经让人觉得无比的寒冷。

    李泰合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已是决然,“备金针!”,他对门外惊魂未定的徒弟大喊一声。

    “取百年雪参、千年何首乌立刻熬制成清心固本汤!”

    “把药箱拿来,准备好所有的续命丹药。”

    首席御医一声令下,整个临时组建的队伍就迅速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几个年轻人也不敢懈怠了,手脚麻利地铺开针包、整理药材。

    浓郁的药香掺杂着珍贵药材的气息,瞬间充溢整个房间,李泰挽起袖子,捏起一根像牛毛一样细的金针,深呼吸一口气,目光变得专注而犀利。

    他不再是那个受到惊吓的老者,而是重新变成了那个可以和阎王争抢人的杏林圣手。

    云芷默默地退到了一旁,把空间让给了他们。

    她没有去催,也没有去督,只是看着,可她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监督,时间在金针的落起,药味的升腾里慢慢的消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李泰已经满头大汗地收好了药针,云景夫妇本来灰败的脸色上也露出了些微微的血色。

    “心脉暂时护住。”

    李泰的声音又沙又累,“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治疗,一天也不能停。”

    “多谢。”

    云芷微微屈身。

    “老夫会留下一个徒弟在此,随时听候调遣。每日早晚,我都会前来施针。”

    李泰擦了擦汗,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他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财富,再望向云芷,最后什么也没拿。

    “这些…姑娘收着吧。救人一命,也是我云芷分内的事。”

    云芷没再坚持,她知道比这些东西,更套牢李泰的,还是那块凤纹玉牌的人情债。

    将李泰他们送走之后,房间里面又归于了宁静,几个一直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的老奴才终于敢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

    小姐,他们望着床上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的家主、夫人以及那个虽然瘦小但是却独自承受了一切的女孩,眼眶都红了。

    府被封闭起来,人们心中惶恐不安。

    但是看到云芷之后,大家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去熬药,最好的药罐,最干净的水”

    云芷没有回头声音小了很多。

    “是,是。”

    老仆赶紧抹着泪下去。

    很快,一碗香气浓郁且带有些许药香的汤药就被端到眼前。

    云芷亲自接过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怀抱里,接着用勺子盛起一勺药汤,在唇边吹了又吹,待温度适宜时才缓缓送到母亲干涸龟裂的唇边。

    “娘,喝药了”,她轻柔的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爸,喝药了”,再用同样的方式一勺一勺的喂给父亲。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一点不耐烦,脸上的表情从未有过的温柔和专注。

    这一幕被外面几个偷看的丫鬟仆妇,都捂着嘴偷偷的哭了起来。

    她们对小姐的印象都是高高在上、不沾一星半点烟火气息的,又怎么会有她亲自为别人做饭洗菜的机会呢?

    一夜之间,这个温室里的花朵仿佛被风雨摧残,在废墟上却长成了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

    此时的东宫,灯火通明。

    太子萧瞻正心烦意乱地批阅奏章,一名内侍急急忙忙从殿外冲进来,跪在地上禀告。

    殿下,刚刚接到消息,太医院首席御医李泰带领三名御医、一支禁军,前往了…云府。

    “萧瞻握着朱笔的手顿了以下。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平日里温和的面容上满是错愕。

    “李泰去云府了吗?父皇所下的命令…”

    “奴才不知道,”内侍头更低了,“只知道是礼部主事钱旬自己到太医院去找人,场面十分大。”。”

    萧瞻丢下手中的朱笔,猛地站起身来。

    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云家被封,云伯父病重的事情他已经听闻过,但父亲下了死命令不准探视任何人,更何况他是太子,这个时候不能给自己招灾。

    可李泰怎么去?还这么大阵仗,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疯狂滋长。

    是她!一定是云芷!

    除了她,还有谁有这种通天的能力。

    想到那个在百花宴上一闪而过的清冷人影,如今或许正一人面对着家族的灭顶之灾。

    萧瞻心头就一阵刺痛。

    不行,他再等也是枉然。

    “殿下,你要去哪里?”

    身旁的贴身太监见他一抬腿就要往外走,忙跟着他。

    去云府。

    萧瞻的回答毫不迟疑。

    “殿下千万不要!

    太监吓得脸色苍白,挡在了他身前说陛下有命令,云氏一家戴罪立功,这个时候去的话,万一被御史弹劾,或者被皇上知晓,那可怎么好?”

    萧瞻顿了一下。

    他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可是他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云芷倔强而孤独的眼神。

    他记得,她心里有人,可是还是答应了那桩婚事。

    如今族人遭殃,她一个人该多孤单?

    庸碌半生,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想保护一个人

    “让开。”

    萧瞻的声音冷了下来。

    “殿下!”

    太监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不放,“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啊!”

    萧瞻一脚把他踹开,脸上再没有一丝温柔。

    他已经迈步走出殿门,留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备驾前往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