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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铁证罗织

    云府的夜晚,深沉似墨。

    待太医院众人离开后,云芷脸上的寒意与疏离便一点点地消散,只剩下一片寒霜。

    她不曾停歇,提起裙摆直接走向父亲的书房。

    在此之前这里曾是整个云家最核心的地方。

    如今,那间房内一片凌乱不堪。

    紫檀木书架被撞倒,珍贵的孤本典籍散落在地上,满是灰尘,踩来踏去。

    一捆捆账册、文书被粗鲁地丢在地上,明晃晃的盖上大理寺封条。

    几个忠心的家仆尾随在身后,望着此番情景,双眼赤红。

    “小姐…”

    管家福伯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哽咽,“我云府百年来的清誉,竟被他们毁得如此。”

    云芷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指尖碰上一捆账册的封条。

    嗤啦—

    一声轻响,封条被她从中撕开,干脆利落。

    福伯脸色苍白,魂不附体:“小姐!封条不能撕啊!这是藐视皇权的大罪!”

    “满门都戴罪了,还怕多一条?”

    云芷头也不抬的翻开一本厚厚的账本。

    她的指尖快速地掠过那些熟悉的条目,速度惊人。

    福伯与几个仆人相互望了望,喉咙都梗住了,连劝的话也不敢再讲。

    他们这才猛然发觉,一夜之间,这个他们眼看着长大的小姐,竟让他们变得陌生起来。

    甚至是敬畏。

    烛光里,云芷侧脸线条绷得紧巴巴的,朱红色的笔迹在纸上游走,妖艳得很。

    她一本又一本翻阅。

    从丝绸布匹的进出、粮油米面的采买、到各地商号来往书信。

    这些都是抄家,定云家罪名的“铁证”。

    云芷看的心往下沉,沉到无边的冰海里。

    但她的双眼里燃烧着的并不是绝望,而是要烧尽一切的愤怒。

    “荒唐”。

    她拿起了被朱笔圈出来的一条,在唇边勾勒出一道很冷的曲线。

    “去年江南发生水灾时,云家积极响应朝廷号召,捐粮十万石。此处记载为:私通江南反王,输送军粮。”

    她再拿起一本,“前年西山马场买好马,为了商队的脚力,这里圈着:私自养战马,图谋造反。”

    每一笔,每一句都如此。

    指鹿为马,捕风捉影。

    单独拿出任何一个罪状,都会把一个百年世家推入无底深渊。

    罗织罪名。

    斩草除根。

    她终于明白,这与朝堂之争无关,更不是帝王的打击报复。

    有人要云家灭门,彻底灭亡。

    “小姐,这个…怎么解决呢?”

    福伯看着那些罪证,双腿一软,险些瘫倒了,“这些都是栽赃陷害!是明目张胆的栽赃陷害啊!可是我们地位卑微,言语微不足道,又有谁能相信?”

    云芷慢慢合上账簿站起来。

    并没有扶福伯,而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恐怖的平静。

    “福伯,相信我吗?”

    福伯一愣,抬头对上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海,和冰海下汹涌的暗流。

    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老奴…信小姐。”

    “好。”

    云芷走到书案后面,把那些散乱的账册分类整理。

    她声音不大,但却是穿透人心的声音。

    “第一,把府里能动的人都叫过来,这些账目,一笔笔的给我重新算过,找出所有的原始单据和凭证。

    “第二,去查,查抄我们家那一天,是什么人带队的,又是谁出面主事的人。”

    “第三…”

    没等她话音落地,在书房中等候多时的一名家丁就从外面将书房的门撞开了。

    “小…小姐!不好了!”

    家丁气急败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满脸惊惧,血色全无,“外面…外面…”

    云芷眉头一皱:“把话说清楚。”

    “东宫仪仗!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进来了!”

    话音落下,就听见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萧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身上穿着的太子常服被夜露打湿了,头发冠也因为跑得太快有点歪斜,没了往日温润端方的姿态。

    当他奔入书房,看到烛光下的那一个身影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料想到她或许在哭泣,也许在无助的祈求中,又或者已经病倒了。

    但是没有想过眼前的这幅场景。

    她并没有哭,并没有慌,并没有一点点的娇柔造作。

    她静静的站在狼藉之中,她的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罪证,手里还拿着一本账簿。

    整个人就似一柄出鞘的利剑,高高凌立在废墟之上,锋芒冰冷。

    萧瞻胸口被这股锋芒刺得一阵生疼。

    “云芷…”他开口,嗓音有些干涩,“你…过得好些吗?”

    云芷抬眸,平平淡淡地望着他。

    “殿下深夜闯进我们云家的禁地,不怕御史弹劾吗?也不怕陛下的责备?”

    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萧瞻被她一句话堵住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贴身太监以及一旁的福伯都吓得跪了一地。

    “小姐,不可对殿下无礼”,福伯急得快哭了出来。“殿下息怒,我们家小姐是被吓着了…”

    萧瞻目光始终没从云芷身上移开。

    “本太子和云姑娘说话,并没有你们插嘴的份儿。”

    他赶走随从,慢慢向云芷走去。

    “李泰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他直截了当地发问。

    云芷不予答复,反而问道:“殿下是怎么想的?”。

    “一定就是你了。”萧瞻语气十分确定。

    他的眼里满是惊诧和心疼,还有自己未曾察觉到的一丝因她强大而产生的狂热。

    “除了你之外,有哪个人还能做到这一步?”

    他走到她的面前,想要伸出手去碰到她,可手上的指头却又在半空中缩回,不敢落下去。

    “告诉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难道是那个小人钱旬逼迫你的吗?把全部家产都给他了?”

    想到这个可能,心里就一阵疼痛。

    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化的那个人,现在却要为了救家人去向那些卑鄙的人低头。

    云芷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终于有些反应。

    她把手里的账册轻放在书案上。

    “殿下,这是云家的事”。

    一句话,像出鞘的剑,清楚地分开了。

    云家的事,与你无关。

    萧瞻的身体僵了下。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满是苦涩,“云家的事,在你心里,我们便分得这么清?”。

    “如今家族受难,而你…殿下的情分,云芷心领,但是云家承受不了。”

    她态度坚决,冷漠。

    “殿下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立刻离开,把自己当做没来过这里。否则一旦东窗事发,不仅仅是你,整个云家都会被你连累到万劫不复。”

    她没有在开玩笑。

    被命令封禁的罪臣府邸,太子深夜私入。

    这件事情传出去,就成云家与东宫勾结的铁证了。

    到那时候,神仙难救了。

    “我不走!”

    萧瞻情绪也激动起来,他猛地抓住云芷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今天来了就不会再走!我不忍看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庸碌了大半辈子,他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哪怕为此和全世界为敌。

    云芷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挣扎。

    她只是抬眼,一双清如明镜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

    “殿下不能保护我,也不能保护云家。你的到来只会使事情更加糟糕。”

    萧瞻心里被她一句话扎的血肉模糊。

    是啊,他有什么用呢。

    他是护不住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太子。

    他是有储君之名,却处处受着父皇朝堂所制。

    他连光明正大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都要冒着被废的风险。

    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一瞬间将他淹没。

    书房里的空气降至冰点。

    这时,外面传来了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尖叫声,以及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鲜血的家丁被一脚踹进了屋内,重重摔在地上。

    “小姐…快…跑…”

    家丁吐出一口鲜血,在说出这句话后,便头歪过去失去了声音。

    云芷瞳孔骤然缩紧。

    萧瞻也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书房门口,火把光亮撕开了一个狰狞的口子,黑夜被劈出一道缺口。

    身穿重甲的禁军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

    顿时,满院子都是肃杀之气。

    走在最前面的人,面带石雕般的冷峻表情,目光阴险毒辣。

    大理寺卿陈玄。

    陈玄越过惊讶的萧瞻,目光落在了云芷身上。

    他的手上高高举起了一张金黄色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冰冷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地在死寂的夜晚中回荡。

    “罪臣云毅的女儿云芷心机深沉、妖言惑众,在抄家时不仅不思悔改反而用妖术蛊惑太子想要动摇皇位根基,罪该万死!”

    “着即刻拿下送入天牢等待发落!”

    陈玄念完圣旨之后收起圣旨猛然挥手。

    “来人!”

    “捉住妖女云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