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滚烫,痛入骨髓。
然后他掉转马头,策马上前。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那支沉默的军队,在他的带动下,又成了一股黑色的洪流,滚滚向前。
云芷的心随着那一阵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一点一点坠入了无尽寒潭之中。
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多余的表情,冷漠、疏离、无视。
比憎恨更加让她难过。
“战神威武!”
“恭迎摄政王殿下凯旋!”
百姓们欢呼的声音重新传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成了对她无声的嘲笑。
他们迎接的是战神是英雄,踩着她云家满门的鲜血铺就青云路的,萧墨寒。
云芷放下了车帘,那一道玄甲背影连同这个喧闹的世界一起被隔绝在车厢之外。
车厢内死寂一片。
她靠着冷冰的车壁,彻骨凉从尾椎一路爬到后颈。
诏书边缘被她指尖渗出的湿汗沾染了,捏得起了褶子。
不知多久之后震动天地般震响的马蹄声才远去,拥堵的街道慢慢散开。
帘外有人的声音带着点紧张,“小姐路通了,我们回府吧?”
回府二字,在此时此刻听来是最大的讽刺。
还有家可以回去吗?
“走吧。”
云芷阖上眼,喉间发出两个字。
马车又开了起来,碾过青石板路面,只传出单调的“咕噜”声响。
一路无话,马车并未朝着城中的任何一处繁华地而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道之中。
越是往里走,越发显得冷清起来。
空气当中那种庆典的喧嚣和烟火气很快便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腐朽压抑的死寂气息。
这里本是京中权贵聚集之处,如今却已是门庭冷落。
云芷不用看也知道,在那些朱红色的大门前,贴着惨白的封条,威严的石狮子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树倒猢狲散,从来如此。
终于,马车停了。
车夫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颤,“小姐,到了。”
云芷没有动,她坐在车厢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能清楚地感受到外面那两道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目光。
“文正公府”这块先帝御笔亲题的门匾已经被摘下来,只剩下一块空荡荡、褪了色的轮廓,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朱漆大门紧闭着,上面交叉贴着两道刺目的封条,封条上“内务府查封”的墨字张牙舞爪。
门口,站了两个禁军卫兵,腰间挂着长刀,一副倨傲的样子。
看见云芷,其中一个上前一步,长刀出鞘半寸,横在身前。
“禁地!速速退开!”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和鄙夷。
侍女气不过,想上去理论,被云芷抬手拦住。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掏出那卷明黄色的诏书。
看到诏书的那一瞬,两个卫兵脸上的傲慢就僵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纵使不愿意也还是躬身行了一礼。
“不知是……云小姐。”
“其中一个走上前去,接过诏书展开一看,又还回去。态度变了,但那份骨子里的轻视却依然存在。”
“陛下有旨,许小姐进府探望。”
卫兵下巴抬起来朝云芷身后的侍女和马车抬了抬。
“只是只能您一个人进去,其他人就在这里等吧。”
“小姐!”
侍女急了。
“没关系。”
云芷淡淡开口,“你们在外头等着我就好。”
她把诏书收进袖子里面,迈开脚步走向那扇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大门。
一个卫兵上前一把扯烂封条。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一条只有人能够通过的小缝。
一股尘封许久的霉味夹杂着草木腐朽的味道迎面扑来。
云芷的脚步顿了一下,一步之遥,是门里还是门外仿佛成了两个世界。
她还是走进去了,身后的大门“哐当”一声被关上,光线暗了下来。
眼前是十六年来的家,空荡荡的。
抄手游廊上的廊柱,上面斑驳的朱漆。
院子角落里名贵的花木枯死殆尽,东倒西歪地站在那里。
院子里长满了疯草。
假山上的流水早已经干涸了。
池塘里积着厚厚的污泥和落叶。
萧条败落的地方,哪里还有她的家?
这里是一座囚笼,一座困住她最亲的人的华丽的囚笼。
云芷沿着记忆里的石子路一步步往内院走。
脚下的叶子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越往前走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就迎面扑来。
这是她父母居住的松鹤堂。
堂前两棵百年老松依然高大挺拔。
这里是满园衰败之中唯一的生机。
门虚掩着,云芷伸出手去,指尖碰上木头的触感冰凉得让她的指尖一抖。
她推开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
一股浓烈的苦涩药味几乎让人窒息。
一眼就看到床上的人。
那是她的父亲,曾经的太傅云啸,此时只剩下一把枯骨,陷在被褥里,脸色灰败,双目紧闭。
而坐在床边咳嗽个不停的女人是她的母亲,书香门第出身的郑氏,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芷儿……”
听到开门声,郑氏艰难地抬起眼睛。
当看清来人是云芷时,浑浊的眼眸里顿时迸出一道难以置信的光亮:
“芷儿……是你吗?”
泪水,终于决堤了。
云芷快步上前,跪倒在床前,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
“娘,是我。”
“我回来了。”
郑氏的手在颤抖,她反手死死抓住云芷,那股劲儿,差点把她的骨头捏碎。
“回来就好……我的芷儿……回来就好……”
一边哭一边笑,疯癫的样子。
床上的云啸也被吵醒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芷儿……”
“爹。”
云芷含着眼泪看向父亲。
云啸看着自己的女儿,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灰暗。
“你……你怎么能回来?宫里……太子殿下他……”
“是陛下开恩。”
云芷从袖子里拿出那卷诏书,双手呈给父母看。
“陛下准许我回家省亲。”
看到那一卷明黄的诏书,云芷的父亲跟郑氏的呼吸同时一滞。
那是希望啊。
他们被困在这座牢笼里,所能看见的唯一的光。
“陛下……”
郑氏嘴唇颤栗,盯着云芷,“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云家还有机会?”
云芷的父亲也是死死盯着那卷诏书,眼底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芷儿,快告诉爹,陛下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云芷的心被他们期盼的眼神扎得血肉模糊。
她该怎样说呢?
说是太子为了自己的前程才来探望一次?
是说云家已经钉死了没有转圜余地?
还是说这次回来也许就是永别?
看着父母苍老的脸庞,以及他们眼神里近乎乞求般的希望,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低着头,避开他们的眼睛。
“爹、娘,你们先好好养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是空洞可笑的。
郑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了云芷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好,我们听芷儿的话……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又压低了嗓音凑到云芷耳边。
那双惊恐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云芷:
“芷儿啊,你告诉娘……”
“萧墨寒他……回来了,对不对?”
“他没有……为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