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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绝路微光

    萧墨寒。

    这名字从母亲嘴里吐出来,像闷雷在云芷耳畔炸响。

    她呼吸一滞,周身血液仿佛凝结成冰。

    母亲那双被恐惧扭曲的眼睛盯着她,像是沉船前唯一的甲板。

    云芷的唇瓣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

    为难?何止。

    那个男人,用最温柔的话说出最残忍的事,把她变成笼中的金丝雀,变成他刺向皇权最锋利也最顺手的刀。

    他给她片刻温存,又亲手把那一片温存烧成灰烬,扬到她面前。

    这些,她怎么说?

    她怎么告诉眼前这个被病痛和恐惧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母亲呢。

    娘,云芷强迫自己牵起嘴角,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

    他待我……很好,并未为难。

    谎言就像一枚苦涩的橄榄,在舌尖化开。

    真的?

    郑氏不信,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似的。

    郑氏忧惧交加,几欲落泪:“他那样狠绝的性子,定然……”

    云芷抬手为母亲理了理鬓发,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母亲宽心,前尘旧事,多想不过是徒增烦忧,都过去了。”

    云芷打断了她的话,把母亲冰冷的手放进自己温暖的掌心。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您和爹的身体。”

    郑氏还想说什么,床上的云啸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声音撕扯着,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咳得四分五裂。

    “老爷!”

    李氏惊恐万分,急忙回头给他拍背。

    云芷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送到父亲干裂的嘴边。

    云啸喝了几口,那几乎要了他的命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推开水杯,一双枯枝般的鹰爪般的手在凌乱的被褥上摸索着,找寻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重重的喘息声,似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云芷和郑氏也都屏住呼吸。

    终于,云啸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帛书,边缘处因年久受潮发黄卷曲,上面沾染着几点暗褐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墨。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卷帛书推给云芷。

    “芷儿……”

    他的嗓音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这个……给你。”

    云芷愣了一下。

    “爹,这是什么?”

    她伸手去拿,指尖却悬停半空。

    “证据……”

    云啸的气息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当年……旧案的……证据。”

    “老爷!”

    李氏听见这话,脸上的血色一下就褪光了。

    她失声尖叫着一把按住云啸的手。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把这个拿出来!会酿成大祸的!我们全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她的声音里全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仿佛那卷帛书是阎王的催命符。

    “不拿出来就是等死啊!”

    云啸猛地拔高自己的声音,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病态的潮红。

    “拿出去……或许还有活路!”

    他狠狠地盯着云芷,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里竟然燃起了一团火苗。

    虽小,但很倔强。

    “芷儿,爹没用,护不住咱们云家,也护不住你和娘。”

    “这么多年来,我藏着它不敢动,就怕……把我们云家最后一根骨头都给刨了。”

    “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是绝路一条了!”

    “横竖都是要死的,拼一把吧!”

    云啸的话字字泣血,一锤一锤砸在云芷的心上。

    她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入手冰冷,脆弱,却又分量沉甸。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还有这些年他辗转难眠的每个夜晚中藏着的恐惧与不甘。

    “爹……”

    云芷打开帛书。

    里面字迹已有些模糊,用一种暗红色的墨水笔写着一些军械采买的账目。

    还有一些被重重圈起来的名字,一个个都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

    可……就这么些?

    这些帐根本说不清楚,像是随手写的草稿。

    那些名字,没有任何证据能将他们和通敌叛国的罪名挂上钩。

    这东西,与其说是个证据,倒不如说是张对几个权臣模糊不清的嫌疑人名单,漏洞百出。

    拿着这个去翻案?去对抗如今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避其锋芒的九千岁萧墨寒?

    云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以卵击石。

    这是捧着自己的心脏去撞南墙。

    是自取灭亡。

    萧墨寒碾死如今的云家,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当她将这份所谓的“证据”呈上去的时候,萧墨寒那双深邃的凤眸里会漾起怎样冰冷又嘲弄的笑意。

    “云芷,这就是你的倚仗?”

    然后他就会抬起手,轻轻一拂,最后剩下的这点念想还有她自己都会被碾成粉碎。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活生生吞没。

    “爹,这没用的。”

    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是她抬起头来,却撞进了两双写满期盼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的是绝望、恐惧,但更多的是将身家性命交付给她的信任。

    他们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这一卷模糊的帛书就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藤蔓。

    而她则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她怎么能……亲手斩断这根藤蔓?

    又怎么能亲口告诉他们希望早就死了呢?

    那一根名为希望的藤蔓另一头或许就系在萧墨寒手里。

    云芷的心,疼到麻木。

    她不能让两人就这样死在这个无尽的绝望之中。

    哪怕是一线生机,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都要去闯!

    云芷缓缓的卷回那卷已经泛黄的帛书。

    动作很慢也轻柔似一件珍稀宝物。

    郑氏与云啸的视线随她的手移动一寸又一寸紧得几乎透不过气。

    云芷将帛书收进了袖中。

    冰冷的丝帛贴在身上竟觉得有一阵滚烫烧人。

    她抬起了头,对上父母焦虑的目光。

    没有说“我能行”,也没有说“交给我”。

    那些话太轻也太虚。

    只是深深地望过去,然后缓缓跪下。

    双膝触地,闷响声中是笃定。

    “爹,娘。”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许多年前,自家庭院的海棠花影下,父亲第一次握着她的手,教她挽开那张小小犀角弓时那样。

    “女儿……”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