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歧路初显
战地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仿佛已经浸透了张怀义的每一寸感官,成为他醒来后世界的主调。阳光透过糊着防震纸条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一切都显得缓慢而宁静,与黑风坳那生死一线的激烈恍如隔世。
他趴在病床上,背后那几乎贯穿肩胛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深入骨髓的抽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愈的经络。但这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内心那片空洞与灼烧来得猛烈。
“龙虎山幽灵”的称号,如同一个巨大的光环,笼罩在幸存的五人头上。军方高层的嘉奖令、异人界同道的赞誉、甚至是一些民间小报添油加醋的传奇报道,如同雪片般飞来。陆瑾、李响他们,在短暂的悲痛后,似乎逐渐接受了这份用血与火换来的荣誉,并将之化为继续战斗的动力。
但张怀义不同。
每当有人带着崇敬的目光提及“幽灵”,每当听到外界对师弟张知秋那“擎天壁垒”般防御的惊叹与惋惜,他感觉不到丝毫的荣耀与欣慰,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几乎让他窒息。
那轻描淡写“抹除”攻击的灰衣人。
那绝对防御、硬抗万千轰击的透明壁垒。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触及“本源”、近乎“规则”的力量影像,如同两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交替印刻。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个时刻,有时自己是那个抬手间否定一切的灰衣人,有时又变成了那个支撑起绝对壁垒的师兄,但更多的时候,他依旧是那个在强大力量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只能狼狈逃亡的……弱者。
“效率……本质……”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透过窗户,望向远方虚无的天空。现有的修炼体系,金光咒,雷法,甚至是他自己苦心钻研出的那些更有效率的运用技巧,在那种层次的力量面前,是否都走上了歧路?是否都只是在“术”的层面上打转,从未真正触及过“道”的核心?
这种怀疑,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道心。
他的伤势极重,被判定需要至少三个月的绝对静养,无法随队行动,甚至不能进行剧烈的炁感修炼。这漫长的、被迫停滞的时间,对于内心焦灼如焚的他来说,更像是一种煎熬。
于是,在能够勉强坐起,手指可以轻微活动之后,他便以“静心养性,研读道藏以平复杀伐之气”为由,向负责照顾他的道童和偶尔前来探视的田晋中等人,请求借阅一些龙虎山收藏的、较为生僻古老的典籍副本。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经历如此惨烈之战,心性有所波动,借助先贤经典平复心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人怀疑什么。
很快,几箱抄录或拓印的古籍被送到了他单独休养的房间。其中大部分确实是正统的道家经典,但张怀义真正在意的,是夹杂在其中,一些纸张泛黄、字迹模糊,甚至用语都显得佶屈聱牙的残篇断简。这些典籍大多记载着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说,或是对某些早已失传的、语焉不详的“古之秘法”的零星描述。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快速掠过那些关于“金丹”、“元婴”、“飞升”的陈词滥调,搜寻着任何可能与“本源”、“规则”、“初始之炁”相关的只言片语。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道德经》)
“……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黄帝内经》)
“……炁者,生之充也……通天下一炁耳……”(《庄子》)
这些大道至理,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重读,却仿佛有了一丝不同的感触。“归其根”、“把握阴阳”、“通天下一炁”,这些是否就是在指向那种能够直接触碰世界底层规则的力量?
他又翻到一些更为冷僻的,甚至被视为“杂家”、“外道”的记载:
“……有巫咸者,能操天之元炁,令风雨顺时……”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橐籥,指古代风箱,似在描述某种“无”中生“有”的机制)
“……西南有异人,能御鬼神,举手投足,万法皆空,疑似触及‘先天一炁’之妙……”
“先天一炁”!张怀义的目光在这个词上停留了许久。这是道家学说中宇宙生成的本源力量,是万物之始。难道灰衣人和师兄所施展的,就是与这“先天一炁”相关的力量?是某种直接引动、甚至驾驭“先天一炁”的法门?
这个猜想让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他如同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可能存在的水源迹象,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
然而,这些古籍中的记载都太过模糊,充满了隐喻和神话色彩,根本没有具体的修炼法门。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焦躁和……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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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田晋中前来探视。他的伤势恢复得比张怀义快些,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他带来了外界最新的消息和一些慰问品。
“怀义,今天感觉如何?”陆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趴在床上,面前还摊开着一卷古旧竹简的张怀义,温和地问道。
“好多了,劳师兄挂心。”张怀义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田晋中看着他手边的竹简,笑道:“看来你是真的静下心来研读经典了,这是好事。师父若知道,定感欣慰。”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经此一役,我等更觉自身渺小,道途漫漫,确实需要时时反躬自省,夯实根基。”
张怀义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上冰冷的刻痕,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师兄,你说……道之尽头,究竟是什么?”
田晋中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出如此宏大的问题,沉吟片刻,认真答道:“道之尽头,玄之又玄。依我浅见,当是性命双修,天人合一,最终超脱生死,得证大道。我龙虎山传承,性命为本,符箓雷法为用,便是引导我等循正途,一步步接近那无上之境。”
“一步步……”张怀义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可是师兄,若……若有那么一条路,能让人跳过这漫长的‘一步步’,直接触及那‘道’的本源,甚至……掌控某种规则呢?”
田晋中眉头微蹙,察觉到了张怀义语气中的异样,他仔细看着张怀义的眼睛,那眼底深处似乎燃烧着一簇他看不懂的火焰。
“怀义,”田晋中的声音严肃了几分,“修行之路,岂有真正的捷径?你所言‘直接触及本源’、‘掌控规则’,听起来固然诱人,但恐怕已落入‘妄境’!力量皆有代价,越是看似通天的大道,其下隐藏的陷阱可能越深。便如那东瀛异人,追求威力强大的式神与忍术,却往往迷失心性,堕入魔道。我辈修士,当谨守本心,循序渐进,方是正途。切不可因一时之惑,误入歧途啊!”
他的话语重心长,带着关切与警示。这正是龙虎山正统的教育,也是张知秋生前一直秉持的理念。
张怀义垂下了眼睑,掩去了眸中翻腾的情绪。他知道田晋中是为他好,师兄的话在理。但是……“妄境”?“歧途”?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那绝对防御的壁垒。师兄施展的,难道也是“歧途”吗?如果不是,那为何宗门典籍中从未记载?如果是,那为何能展现出如此近乎于“道”的力量?
这种矛盾,让他心中的迷茫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深重。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师兄说的是,是我……胡思乱想了。只是养伤无聊,看了些杂书,胡乱发些感慨罢了。”
田晋中看着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位师弟心思极重,此次经历又太过惨烈,有些心结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解开。他拍了拍张怀义的肩膀,语气放缓:“我知道你心中难过,也知你追求上进。但凡事欲速则不达。好好养伤,待身体康复,你我兄弟再并肩作战,一步步走下去,前方的路,自然会明朗。”
又闲聊了几句,陆瑾便起身告辞了。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阳光移动,斑驳的光影发生了变化。
张怀义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苍白无力的指尖。陆瑾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师兄那壁垒的身影和灰衣人那“抹除”的手段,也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正途……歧途……”
“一步步……直达本源……”
他猛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不!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那种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无力感!无法接受明明窥见了更高层次的可能,却要被所谓的“正途”束缚手脚!
如果现有的路,无法抵达他所渴望的那个“终点”,那么……为什么不能去寻找一条新的路?哪怕那条路被世人视为“歧途”,被视为“妄境”!
对力量的渴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他心底疯狂地奔涌、积蓄。伤势的限制,旁人的规劝,非但不能阻止他,反而更像是在为这座火山添加最后的压力。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散落的、记载着模糊传说的古籍残篇,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决绝。
既然龙虎山的正统典籍中没有答案,那么……那些被视为“外道”、“杂家”,甚至可能是“禁忌”的记载呢?那些流落民间,或者被某些隐秘势力收藏的,关于“先天一炁”、“规则之力”的只言片语呢?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与身边所有人期望都背道而驰的道路。一条充满未知、危险,可能万劫不复的道路。
但此刻,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歧路,已然在脚下初显。而他,已经做好了独自前行的准备。只为追寻那惊鸿一瞥间,所窥见的——本源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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