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寒高大的城门在吱嘎声中开启。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马队伍停在城门外,护卫们穿着质地精良的劲装,眼神锐利警惕。

    队伍中央是一辆看起来并不张扬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

    正是微服出京、打着游学名号的九皇子裴止,空气里还带着凉凉的寒意,裴止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他此前一直以为,西寒是沙漠,定然热得不行,连厚衣裳都没带几件,身上这件裘衣还是路上找游商买的,却没想到只有白日里热,温差大得差点把他这锦衣玉食的皇子整病了。

    但就算是这样,裴止也是兴致勃勃。

    他好奇地探出头,打量着眼前这座在晨曦中如同巨兽盘踞的城池。

    城墙比他想象中更高、更厚实,与京城红墙金瓦的华丽截然不同。

    城门口守卫的士兵身姿挺拔如松,目不斜视,按在刀柄上的手沉稳有力,绝非京城那些花架子禁军可比。

    “有点意思…”

    裴止低声自语,光是这城门和守卫的状态,就让他觉得这趟偷偷摸摸跑来西寒,值了!

    队伍缓缓上前,接受城门吏的检查。

    一个随行护卫见城门吏检查得仔细,眉头微皱,想上前阻止,表明身份。

    裴止却立刻抬手制止了他。

    “入乡随俗,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城门吏一丝不苟地查验文书、核对人数,那副认真的模样,让他感觉颇为新奇。

    在京城,他九皇子的身份一亮,谁敢查他?

    检查完毕,裴止习惯性地示意随从去缴纳进城费。

    没想到那城门吏却摆摆手:“公子,我们西寒不收进城费!谢大小姐定的规矩,只认规矩文书,不刮百姓油水!请进吧!”

    “不收进城费?”裴止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下州府,哪个城门口不是雁过拔毛?连京城都免不了!

    刚进城门,没走几步,一个胖乎乎、圆脸笑眼的中年男子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穿着干净利落的厚短褂,对着裴止恭敬地躬身行礼,笑容热情又恰到好处:

    “小的游富,见过九公子!一路辛苦!小的奉谢大小姐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大小姐特意吩咐小的,一定要当好您的向导,让您在咱们西寒吃好玩好!”

    他直起身,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您瞧,大小姐还专门给您安排了一队护卫,都是咱们西寒最厉害的,一路跟着,务必让您玩得开心,玩得放心!游玩结束后,大小姐自会亲自宴请您。”

    裴止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旁边站着一队约莫七八人的护卫队伍,穿着深色劲装,身姿挺拔,眼神沉静。

    他们不像裴止自己的护卫那般锋芒毕露,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势,如同出鞘半寸的利刃,含而不露。

    裴止是真的惊喜了!

    他没想到谢桑宁安排得如此周到!

    连向导和专属护卫都准备好了!这可比他自己瞎逛强太多了!惊喜之余,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出发前还特意让人传话,说是不想打扰谢小姐,结果自己偷偷跑来了,人家不仅知道,还安排得妥妥帖帖,倒显得他有点矫情了。

    “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谢小姐了!”

    裴止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我就是随便逛逛,哪里用得着专门护卫…这宴请更是万万不可!太叨扰了!”

    游富脸上依旧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容,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九公子您太客气了!大小姐说了,您是贵客,来了咱们西寒,就一定要招待好。您安心游玩便是,其他的,自有小的安排。”

    他微微欠身,“至于宴请,大小姐说了,等您游玩尽兴了,再在府邸略备薄酒,为九公子接风洗尘,您就别推辞了!”

    裴止还想再说,游富却已经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显然没把他的推辞听进去。

    裴止心里嘀咕:这西寒的人,怎么好像都只听谢桑宁的话?

    不过,看着游富那热情洋溢的笑脸,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笑笑,跟着这位向导开始了他的西寒探索之旅。

    这一路上,裴止的嘴巴就没怎么合拢过。

    他看到了宽阔平整的水泥大道,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比京城最好的青石板路还要舒服!

    游富自豪的介绍:“大小姐弄出来的,叫水泥,下雨天都不怕泥泞!”

    他还被游富带着去参观了城里的学堂。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稚嫩却整齐的读书声,念的是《千字文》。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惊讶地看到,里面不仅有男孩,竟然还有不少女孩!

    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裳,坐得笔直,跟着夫子大声诵读!

    这在京城简直不可想象!

    游富笑眯眯的解释:“大小姐说了,认字明理,不分男女。多认几个字,以后种地、做工、记账,都少吃亏!”

    裴止的观点受到了冲击,女子怎么也能上学?父皇知道的话,谢小姐不是要遭殃了!他得帮忙瞒着!

    接下来,他甚至被允许在远处观看了士兵们的操练。

    那整齐划一的队列,凌厉的突刺劈砍,震天的呼喝声,还有城墙上那些闪着寒光的弩机…看得裴止心头直跳,暗自咋舌:这才叫兵!

    京城那些少爷兵,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裴止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新奇震撼的画面,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跟他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狎妓听曲的兄弟们好好显摆显摆!

    看看九爷我去了什么地方!长了多大的见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一巴掌拍了回去。

    “呸!”裴止在心里暗骂自己得意忘形,“要是被父皇知道我游学游到西寒来了,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他那位多疑又威严的父皇,要是知道他偷偷跑来见谢桑宁…裴止打了个冷战,赶紧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掐灭。

    不知不觉,在游富的带领下,他们走到了县城中心区域。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灰白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眼前的一幕,让裴止彻底惊呆了!

    只见长长的一条主街两旁,竟然密密麻麻摆开了上百张桌子!

    桌子上铺着干净的粗布,上面满满当当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大盆的红烧肉泛着油亮的光泽,整条整条蒸好的鱼散发着鲜香,堆得小山高的白面馒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炖菜、炒菜…香气混合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男女老少,穿着干净但朴素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扶老携幼地围坐在桌旁。

    大人们互相谈笑,到处是欢声笑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这是谁家办喜事?这么大排场?”

    裴止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问游富。

    就算是京城大户人家办喜事,流水席也没这么夸张吧?

    这得摆多少桌?而且看那些饭菜的成色和分量,比金陵普通百姓家里吃的可好太多了!油水十足!

    游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回九公子,这不是谁家办喜事!这是咱们西寒百姓,自个儿凑份子,给谢大小姐办的流水席!”

    “给…给谢小姐办的?”裴止彻底懵了。

    “是啊!”旁边一个老汉听到了,凑过来,嗓门洪亮地插话,“谢大小姐可是咱们西寒的大恩人!带咱们吃饱饭,穿暖衣,看病有医馆,娃儿能念书!今天不是什么特别日子,就是大家伙儿心里高兴,想一起热闹热闹,谢大小姐的恩情!”

    “对头对头!”另一个大娘也接口道,“大小姐平时太忙,咱们也帮不上啥大忙,就凑点钱粮,请了厨子,大家伙儿一块吃顿好的,就当是替大小姐高兴高兴!让她知道,咱们西寒人都念着她的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如同潮水,猛地冲垮了他心中原本对谢桑宁的印象。

    看着眼前这万人欢宴只为她一人的景象让裴止不由得在想,若是他父皇,能让百姓心甘情愿的做到这些吗?

    裴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谢桑宁所做的,是在这片荒凉贫瘠的土地上,亲手缔造了希望。

    这份功业,这份民心所向,是他这个锦衣玉食且无所事事的皇子,拍马也赶不上的!

    一股敬佩带着一丝自惭形秽,在裴止心头升起。

    他对谢桑宁的印象,瞬间拔高到了一个近乎仰视的高度。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做到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