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止晕乎乎地被游富按在了一张木条凳上。

    屁股刚挨着,旁边一个大婶就麻利地塞过来一副碗筷,还特意强调:“公子放心用,都拿滚水烫过几遍咧!干净着呢!”

    那笑容淳朴得晃眼。

    裴止刚想道谢,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里突然像炸了锅一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大小姐来了!”

    “嘉宁县主!”

    “大小姐安好!”

    裴止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府邸那扇大门敞开,谢桑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盛装华服,一身月白衣裙,墨发简单绾起。

    可就在她踏出门的瞬间,金红色的夕阳余晖穿透云层,如同一道圣洁的光柱笼罩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人群如同被吸引,呼啦一下欢呼着涌了上去,却又在她身前几步处自发地停下,形成一道人墙。

    无数双手激动地挥舞着,无数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灿烂的笑容,眼神灼热得像是看着救世的神祇降临人间!

    裴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呆呆地看着人群中心那个被热情簇拥着的女子。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这哪里是人间烟火?分明是神女降世,接受万民朝拜!

    谢桑宁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神奇的是,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竟然在她的手势下,迅速平息下来。

    “好了,都散开些,别挤着了。大家的心意,桑宁都收到了。辛苦了,也破费了。”

    她的目光柔和地扫过一张张脸庞,“都坐回去,菜都要凉了。”

    这话朴实得没有一点架子,像暖流一样淌进每个人心里。

    “不辛苦!大小姐才辛苦!”

    “给您吃,咋能叫破费!”

    “哎哎,听大小姐的,坐回去坐回去!”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应和着,脸上笑开了花,听话的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眼神却依旧粘在谢桑宁身上,舍不得挪开。

    谢桑宁自己也在最靠近府门口那张主桌旁,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上菜啦——!”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裴止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到桌子上。

    刚才离得远,只闻其香,现在菜盘子实实在在地摆在了眼前,他才真正被震撼到!

    好家伙!这流水席真不是糊弄人的!

    量大!料足!油水丰沛!

    这桌菜,别说西寒这“苦寒之地”,就是在京城,寻常中等人家过节也未必能置办得如此丰盛!

    裴止看得食指大动,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态了,拿起烫好的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浓郁的酱香肉香瞬间在口腔炸开!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香!真香!”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旁边一个穿着短褂、皮肤黝黑的汉子嘿嘿一笑,带着浓重的西寒口音:“那是!公子有口福!这席面,可是下了血本的!瞧瞧这猪肉,”他用筷子点了点那盆红烧肉,“这可是正经的活猪!从六十里外的北原府赶过来的!一路上翻山越岭不算事儿,关键那道上不太平啊!”

    他压低了点声音,脸上带着点后怕又有点自豪:“路上遇到了好几拨不开眼的匪,想抢咱的猪!嘿!结果咋样?被咱们押运的汉子们打得屁滚尿流!人,一个不少!猪,一头没丢!全须全尾地给咱大小姐的流水席送来了!”

    他嗓门又抬高了几分,充满了感激:“这都得托大小姐的福啊!要不是她让咱们强身练体,组织护卫队操练,咱哪能这么硬气?以前啊,别说赶猪,人出去都得提心吊胆!”

    桌上其他人纷纷附和:

    “就是!大小姐来了,咱腰杆子才硬起来!”

    “练!必须练!不练怎么保护咱西寒的好日子!”

    “跟着大小姐,有肉吃!有太平日子过!”

    裴止听得连连点头,嘴里塞满了香喷喷的肉,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一边吞咽,一边看着那盆诱人的红烧肉,脑子一热,顺口就问了句:“这猪肉这么好,为啥咱西寒自己不养啊?省得大老远运,还担惊受怕。”

    他这话问得真心实意,是真觉得奇怪。

    西寒这么大地方,养几头猪不是很简单?

    这话一出,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一瞬。

    同桌七八个人,包括刚才那个黑脸汉子,全都扭过头来看他。

    那眼神…

    怎么说呢?没有恶意,但充满了看傻子似的惊奇和一点的怜悯。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黑脸汉子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公子,您…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吧?金贵人儿,没吃过咱这沙子的苦啊!”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放下筷子,摇着头,语气里带着无奈:“这位公子啊,不是咱们不想养!是这老天爷…他不让啊!”

    “猪这玩意儿,在沙漠可养不了,这温度,若是有个瘟疫,一死全死!那损失可不小!咱们这缺水缺粮,如何养猪?”

    “牛羊马就不一样了。它们耐旱,吃草就能活,咱这大片大片的沙地,长了点耐旱的草。虽然肉不如猪肉细嫩,但能活啊!能活下来的,才是好东西!”

    “就是就是!”桌上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公子您啊,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没种过地的。”

    另一个妇人笑着打趣,语气倒也和善,“这过日子的事儿,哪有书本上写的那么简单哟!”

    裴止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见识广博,结果连最基本的、关乎一方水土生存的道理都不懂!

    在京城,他只看到餐桌上烹制精美的菜肴,享受着绫罗绸缎的舒适,何曾想过食物从何而来?

    何曾想过水、土地、气候对于百姓生存意味着什么?

    羞耻感和自我怀疑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像个穿着华服、站在闹市中央的丑角,自以为尊贵,实则愚蠢可笑。

    原来自己这个锦衣玉食的皇子,在真正的生存面前,竟然如此浅薄无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这片土地、和这些朴实百姓之间,隔着一条多么深邃的鸿沟。

    也终于意识到,谢桑宁能盘活这样一个西寒,是多么让人钦佩。

    就在裴止还在享受旅途的时候,他的父皇裴琰正在焦头烂额,马上就到了五年一度的点兵,点兵时需要展示虎符,上一次糊弄过去了,这一次点兵的人是前朝已经退了的老将蒋学武,这蒋学武不仅知道虎符是什么样,还一直对他都不认可,自己刚当上皇帝的时候,蒋学武和林嘱那个老匹夫一样,马上请旨告老还乡。

    想要让他配合根本不可能,他一定会马上捅出来!

    裴琰愁的掉发。

    “德胜,跟如妃说一声,朕今晚还是过去。”

    德胜应了声便倒着退了出去。

    如今如妃越发的受宠,裴琰在焦虑的时候,只有在如妃那里才会让他轻松,让他忘记烦恼。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如妃是不是给自己下药,但寻了太医明里暗里查了不少次都没什么问题,裴琰只当如妃谢奴儿就是老天送来的礼物,更加宠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