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针锋相对
董事会会议室内的空气，因为苏晚晴对楚风身份的确认，而变得愈发粘稠、凝重。之前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此刻大多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忌惮、猜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私人安全顾问”、“内部保密事务监察”，这两个头衔组合在一起，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意味着苏晚晴不再仅仅依靠原有的集团安保体系和内部审计流程，她引入了一个未知的、只对她个人负责的变量。而这个变量，此刻正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站在她身后，用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锐利如刀的眼睛，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议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轮到讨论下半年集团研发预算分配时，矛盾开始凸显。
负责传统能源板块的董事，一位体型富态、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敲着桌子强调传统火电和油气项目依然是集团的现金流基石，要求维持甚至增加预算。“我们不能为了一个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前景未卜的‘天穹’，就动摇集团的根基！那些新能源，概念炒得再热，眼下能产生实实在在的利润吗？”
他的观点，代表了集团内部一部分保守派的意见。
而支持苏晚晴，看好未来科技方向的几位年轻些的董事和高管，则据理力争，认为集团必须拥抱变革，将资源向代表未来的“天穹计划”倾斜，否则将在新一轮的产业革命中被淘汰。
双方争论不休，唾沫横飞。
苏晚晴端坐主位，冷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没有轻易表态。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预算之争，更是集团内部路线之争，权力之争。
楚风站在她身后，如同一个局外人，却又将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副董事长赵德明，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和事佬的微笑，偶尔在双方争执最激烈时，才会不痛不痒地打个圆场，说些“都是为了集团好”、“要平衡发展”之类的套话。但楚风注意到，每当支持传统能源的董事发言时，赵德明放在桌下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膝盖。而当苏晚晴这边的人占据上风时，他那看似浑浊的老眼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执行总裁徐宏，则表现得更加直接。他支持加大对“天穹计划”的投入，发言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展现出一流职业经理人的素养。但在苏晚晴提出要严格审查所有参与“天穹计划”的外部合作机构背景时，徐宏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并表示了赞同，但那一瞬间的迟疑，没有逃过楚风的眼睛。
至于那位表叔苏国权，则几乎将“不满”写在了脸上。他几次想插话为自己派系争取利益，都被苏晚晴毫不客气地打断或无视，气得他脸色铁青，不时用阴郁的眼神扫过苏晚晴和楚风。
“好了。”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时，苏晚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富态董事脸上：“王董事，传统能源板块的重要性，集团从未否认。但晴海不能只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天穹计划’不仅是父亲的心血，更是集团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发展的核心引擎。这一点，在我接任总裁之初，就已经是既定战略。”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下半年预算，研发总投入增加15%，其中‘天穹计划’及相关配套项目占比提升至60%。这是最终决定，不需要再讨论。”
王董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苏晚晴那冰冷而坚定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她身后如同冰山般伫立的楚风，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低下头。
苏晚晴用强势手段，强行推动了决议。
会议接下来的议程，在一种略显压抑的气氛中快速推进。没有人再敢轻易挑战苏晚晴的权威，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楚风心中明了，苏晚晴的强势，固然暂时压制了内部的反对声音，但也必然加剧了某些人的不满和危机感。狗急跳墙，兔急咬人。内部的压力，可能会促使那些隐藏的敌人，更快地采取行动。
会议终于结束。
董事和高管们纷纷起身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
赵德明笑呵呵地走到苏晚晴身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晚晴啊，有魄力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毕竟各位董事都是集团的元老，为集团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谢谢赵叔叔提醒，我心里有数。”苏晚晴淡淡回应，不卑不亢。
赵德明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楚风，笑道：“这位楚顾问，年轻有为，不知道是哪家安保公司出来的高才？说不定我还认识你们的老板。”
楚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赵董过奖，小人物而已，不值一提。”
赵德明眼中精光一闪，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再多问，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徐宏经过时，对苏晚晴点了点头：“苏总，关于外部合作机构的审查标准，我会尽快整理一份详细方案报给您。”
“有劳徐总。”苏晚晴点头回应。
最后离开的是苏国权，他冷哼一声，看都没看苏晚晴和楚风，拂袖而去。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晚晴和楚风两人。
苏晚晴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揉了揉眉心，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你都看到了？”她背对着楚风，声音有些缥缈，“这就是晴海，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盘根错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楚风走到她身侧，目光同样投向窗外这座巨大的城市森林：“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很正常。关键在于，谁能掌控争斗的节奏和底线。”
苏晚晴转过头，看向楚风坚毅的侧脸：“你觉得，他们谁最有可能……”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楚风摇了摇头，“赵德明老奸巨猾，善于隐藏；徐宏目标明确，但动机有待查证；苏国权……情绪写在脸上，反而可能不是最危险的。真正的内鬼，往往隐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今天的会议，已经成功让一些人感到了压力。压力之下，必有动作。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苏晚晴点了点头，楚风的分析冷静而客观，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不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两条线。”楚风伸出两根手指，“明线，我会以安全顾问的身份，正式介入集团的安保体系，尤其是核心研发区和数据中心的防护，进行一轮彻底的评估和升级。这会是一个合理的、公开的动作，既能真正提升安全级别，也能敲山震虎。”
“暗线，”楚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我会开始调查那几个重点怀疑对象，以及……那个消失的保洁员。需要你授权，让我可以调阅一些非公开的内部权限记录，比如特定区域的门禁日志、部分高管非公务时段的通讯记录摘要等。”
苏晚晴只是略微犹豫了一瞬，便果断点头：“可以。我会让IT和安全部门负责人配合你，他们会得到我的最高指令，无条件配合你的所有调查。但要注意方式，不能引起大的动荡。”
“明白。”楚风应下。他知道分寸。
就在这时，苏晚晴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薇薇。
她看了楚风一眼，按下了免提键。
“晚晴姐！会议结束了吗？”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兴奋。
“刚结束，怎么了薇薇？”
“我们根据你提供的那个保镖身上的追踪器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中间人！虽然人已经跑了，但我们截获了他丢弃的一张不记名电话卡，通过技术手段，恢复部分数据，发现他在失踪前，与一个海外加密IP有过多次短暂通讯！”林薇薇语速很快，“我们正在尝试定位和破解那个IP，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可能涉及跨国协作……”
海外加密IP？
楚风眼神微动。这符合“夜枭”的行事风格。
“太好了薇薇，这是一个重大进展！”苏晚晴精神一振，“需要集团这边提供什么协助吗？”
“暂时不用，有需要我会找你。对了，”林薇薇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别扭，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个……楚风，还在你身边吗？”
苏晚晴看了楚风一眼，回道：“在，怎么了？”
“让他接电话！”林薇薇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感觉。
楚风有些意外，但还是开口道：“林警官，请讲。”
“楚风！”林薇薇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我承认，早上是我有些冲动，程序上可能有点问题。但是，我对你的怀疑，不会因此打消！”
楚风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林薇薇一字一顿地说道，“鉴于你与苏晚晴总裁的密切关系，以及目前案件的性质，我们市刑警队决定，将你列为苏总裁安全团队的临时联络人。这意味着，关于案件的一些非核心进展，我会同步给你，以便你更好的履行安全顾问职责。但同时，你也负有配合我们调查的义务！听明白了吗？”
这看似是妥协和合作，实则是林薇薇换了一种方式，将楚风纳入她的监管视线。既给了苏晚晴面子，又没有放弃她自己的调查。
楚风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女警花的意图。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回答道：“明白，林警官。我会尽力配合。”
“哼，最好如此！”林薇薇哼了一声，“保持通讯畅通，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苏晚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薇薇就是这个脾气，倔得很，但能力很强，也很正直。”
“看出来了。”楚风淡淡说道。他对林薇薇并无恶感，甚至有些欣赏她的执着和专业。有这样的警方力量在明处调查，对他而言并非坏事，至少可以牵制“夜枭”的一部分注意力。
“走吧，”苏晚晴收起手机，“忙了一天，也该吃点东西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味道很正宗，也足够安静。”
楚风点了点头。保护任务，自然包括饮食安全。
两人离开会议室，走向专用电梯。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刹那，楚风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消防通道的门缝后，有一道影子极快地一闪而过。
他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记下了那个方位。
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苏晚晴忽然轻声问道：“楚风，你说……我父亲那边，真的安全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担忧。
楚风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目光沉静。
“在得到我亲自确认之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没有任何地方是绝对安全的。但你可以放心，在解决眼前的麻烦之前，我会确保你，以及你重视的人，尽可能处在安全之中。”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安慰，而是一个承诺，来自前“龙王”的承诺。
苏晚晴看着他坚实的背影，心中那份因为接连变故而产生的惶惑，似乎又被驱散了一些。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缓缓打开。外面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仿佛一切如常。
但楚风和苏晚晴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变成了汹涌的漩涡。
而他们，正置身于旋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