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算力的较量
龙泉涧源头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湿地上留下的血迹和弹壳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山本特工队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留下的不仅是伤亡和破坏,更是一种沉重的、技术层面被碾压的窒息感。
新一团团部,气氛比屋外的深秋晨雾还要凝重。
李云龙脸色铁青,听着各处的损失汇报:多处水源地被投放了污染物,虽经发现及时,未造成大规模中毒,但清理工作繁重,且人心惶惶;数个粮囤被焚毁;民兵和群众伤亡数十人;最让他心痛的是,雷宝根带领的特种分队,在阻击战中伤亡过半,多名精心培养的骨干牺牲。
“……狗日的小鬼子!”李云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这一次,愤怒中夹杂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意识到,光靠不怕死和敢拼命,对付不了山本这种装备和技术都远超自己的敌人。
“老周,老王!”他猛地转向周卫国和王磊,“那劳什子跳频,就真他娘的没办法治了?”
周卫国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却带着技术人员的执拗:“团长,跳频技术本身就是为了对抗干扰而生的。它的频率变化序列由密码控制,极其复杂,想靠我们现有的设备进行全面阻塞,几乎不可能,耗电量我们也支撑不起。”
王磊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带着不甘:“就像…就像咱们想用渔网去捞光河里所有的鱼,网眼不够细,河太大,鱼还乱蹦跶!”
这个粗浅的比喻让李云龙瞬间明白了困境所在。他烦躁地抓着头皮:“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发号施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也许…还有一个办法。”周卫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们不能阻塞所有频率,但如果我们能…预测出他下一个会跳到哪个频率呢?”
“预测?”李云龙和赵刚都愣住了。
“对!预测!”周卫国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跳频序列并非完全随机,它基于一种复杂的算法。山本特工队的电台,在启动和某些特定操作时,暴露出的那种‘规律性瑕疵’,很可能就是破译其算法规律的钥匙!只要我们能够捕捉足够多的这种信号碎片,进行大量计算和比对,就有可能找到其内在的数学规律,从而推算出它未来的频率变化!”
计算!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云龙眼前的迷雾,也带来了更大的绝望。
“计算?老子去哪给你找能算这玩意儿的玩意?咱全团识字的人扒拉在一起,能手算开平方的就没几个!”李云龙吼道。他想起战士们学习密码时的痛苦模样,那还是最简单的替代密码。
周卫国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计算能力,一切推演都是空中楼阁。在这个年代,能进行如此复杂数学计算的,只有大城市里极少数顶尖学府或研究机构的大型计算机,这对身处太行山腹地的八路军来说,是遥不可及的神物。
团部再次陷入令人绝望的沉默。
突然,一直蹲在旁边摆弄那几个从日军尸体上搜来的金属小盒和电路残片的王磊,猛地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工匠的灵光。
“等等…计算…不一定非要用笔头子算啊!”他声音有些发颤,拿起一个烧毁了一半的奇怪转子,“老周,你瞅瞅这个!这玩意儿…这鬼子的密码机,它不就是个…就是个自己会算账的‘铁算盘’吗?!”
周卫国猛地抢过那个零件,仔细看着上面精细的铜触点和齿轮结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王磊同志!你…你的意思是…”
“俺是个粗人,不懂啥算法!”王磊激动地比划着,“但俺懂机器!这玩意儿,它转一下,里面的铜片搭法不一样,出来的电信号就不一样,对不对?它这是在用铁疙瘩的规矩‘算账’!”
他指着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噪音发生器”和自己之前为了造弩而改进的小型手摇发电机:“咱们是搞不出鬼子那么精巧的玩意儿,但咱们可以试试…试试弄个‘笨’的!”
“弄个…专门用来‘猜’他下一个频道在哪的‘铁疙瘩’!咱们算不过他的算法,咱们就弄个机器,模仿他的算法!哪怕只能猜对一小部分,哪怕只能提前一点点知道,也够咱们埋伏他了!”
用机器对抗机器!用物理规律模拟数学规律!
王磊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让周卫国如遭雷击,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这是野路子,是邪路,是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疯狂尝试!但…这似乎是他们唯一可能走通的路!
“需要什么?”李云龙听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看懂了周卫国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问道。
“材料!更多的材料!”王磊立刻报出一串清单,“各种规格的铜线!磁铁!齿轮!最好是…最好是能搞到一些鬼子电话交换机或者旧电台里的那种选择器、继电器!还有…需要电!稳定的电!”
“地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保密的地方!”周卫国补充道,“还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好!”李云龙大手一挥,“和尚!传老子的命令!从今天起,团部后勤、各连缴获,所有电子零件、铜线、磁铁,只要是王技术员单子上列的,优先供应!需要人手,从修械组和认识字的兵里挑!地方…后山那个废弃的玉皇观,收拾出来,派双岗,没有老子和政委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
他盯着周卫国和王磊,眼神如同即将投入最后赌注的赌徒:“老子把全团的家底,还有咱们能不能掐住山本喉咙的希望,就押在你们俩和这个‘铁算盘’上了!要啥给啥,但老子要结果!”
一场近乎悲壮的、以简陋对抗先进的技术攻关,在新一团最隐秘的角落展开了。
周卫国和王磊带着几个精挑细选、签了保密誓言的战士,搬进了阴冷潮湿的玉皇观。这里很快响起了不同于枪炮声的声响——手摇发电机的嗡鸣、电烙铁的滋滋声、以及永无休止的争论和演算。
周卫国负责提供理论支撑:他根据之前记录的无数信号碎片,尝试反推日军的跳频规律,设计出极其简化的数学模型。
王磊则负责将数学模型变成物理现实:他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不同阻值的电阻(用碳棒和石墨勉强制作)、粗绕的线圈、从废旧设备上拆下的继电器和选择器、甚至自己烧制的玻璃真空管(试图制作简易放大器)——试图搭建一个能够进行“预测”的机械装置。
过程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电路短路烧毁,齿轮卡死,模拟的信号与真实截获的信号牛头不对马嘴…玉皇观里时常弥漫着焦糊味和浓重的挫败感。
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并未停歇。
山本特工队的破坏活动变得更加诡谲难测。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八路军的干扰能力提升和针对性围剿,行动更加分散,手段更加隐蔽,不再追求大规模破坏,而是针对性地袭击落单人员、破坏小型水利设施,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耗着新一团的精力和资源。
李云龙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上级要求尽快消除特工队威胁,地方同志抱怨防不胜防,部队士气因不断的冷枪冷弹而受到影响。
他只能将更多的资源倾斜给玉皇观里的“疯子”们,同时命令部队采取最笨拙但也最有效的方法——人海哨戒+群众路线。发动根据地所有民兵和群众,构建起庞大的情报网络,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即鸣锣示警。
时间在焦灼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十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玉皇观里突然传出一阵不同于以往的、持续而稳定的蜂鸣声,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欢呼!
一个战士连滚带爬地冲到团部,激动得语无伦次:“团…团长!成功了!周干事和王技术员…他们…那个铁盒子…亮了!猜对了!”
李云龙和赵刚箭步冲向后山。
推开玉皇观破旧的大门,只见周卫国和王磊两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油污,眼窝深陷,瘦得脱了形,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极度疲惫却又无比亢奋的光芒。
他们中间,是一个桌子上放置的、由无数乱七八糟的电线、线圈、齿轮和几个闪烁着微弱绿光的真空管组成的、堪称丑陋的庞大装置。
“团长…政委…”周卫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指着装置上一個有规律闪烁的小灯泡,又指了指旁边一台正在接收信号的备用电台,“它…它刚刚…连续三次…提前…提前预测对了鬼子特工队电台…下一次跳频的频道…虽然…只能提前几秒…”
王磊在一旁嘿嘿傻笑,补充道:“这玩意儿…俺们叫它…‘猜频器’!笨是笨了点…但好像…好像有点用!”
李云龙看着那闪烁的灯泡,又看着电台里传来的、虽然短暂却清晰无误的日军信号,胸膛剧烈起伏。
他明白,这几秒钟的提前量,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不再是聋子!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再次掌握战场的主动权!
“好!好!好!”李云龙连说三个好字,重重拍着周卫国和王磊的肩膀,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立刻测试!完善它!”赵刚也激动万分,“需要什么,全力保障!”
然而,就在曙光初现之时,旅部一封加急绝密电报,送到了李云龙手中。
电文内容让刚刚兴奋起来的众人,心情再次跌入谷底:
“据悉,小鬼子‘荒芜’行动第二阶段已启动。山本特工队获最新装备补充,其跳频算法已升级,安全性大幅提高。你部此前一切侦听研究,恐已作废。另,据可靠情报,山本下一个核心目标,并非军事设施,而是—— 你部技术骨干及设施。 重复,警惕针对技术人员的斩首行动。”
算法升级!目标直指玉皇观!
刚刚看到的曙光,瞬间被更浓重的乌云笼罩。
李云龙看着电报,又看看桌上那台刚刚诞生的、可能已经落后的“猜频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比以往更加可怕的、冷静的火焰。
“来的好。”
“传令:玉皇观警戒级别提到最高!没有老子命令,谁也不准进出!”
“老周,老王,给老子继续折腾它!算法变了,就再给它算回去!”
“山本想掏老子的心窝子?老子就给他设个口袋阵!看看是他的刀快,还是老子的‘铁算盘’和铁拳头硬!”
新一轮的较量,在更高的技术层面和更残酷的战术层面,同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