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陈娜娜突然抖抖簌簌地说话:“……是,迟雪吗?”
“嗯。”
“是谁绑架的我们?”
“我不知道。”
迟雪说:“我在洗手间听到你喊救命,后面我也被他们发现,没来得及报警,就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车上,之后到了这。”
她简单的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经过。
陈娜娜却又小声地哭起来,呜咽道:“肯定是、肯定有人想害我,害我和我的孩子……”
“孩子?”
她一愣:“你怀孕了?……那,方、那个,是叶南生爸爸的?”
陈娜娜哭着点头。
原本的盛气凌人,在危险面前都变成惶恐。
她近在咫尺的富贵生活很有可能会因为一时不察沦落成惨遭抛弃,更别提紧接着,迟雪又依照记忆、小声给她复述了自己偷听到的电话内容,这种啜泣遂变成更加夸张的哭声。
“完了,全都完了。”
陈娜娜说:“他不会愿意为了我降低五成的航运费的,那是总公司的大头收入,他不会愿意的,这群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怎么办……全都完了……”
就这么哭到睡着,陈娜娜嘴里还喃喃自语着诸如“不要抛弃我”、“救救我”云云的求救。
迟雪沉默听着,自己也身陷囹圄,一时更不知道安慰她什么才好。
只能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重新架构那些偷听到的电话内容:
是谁会做这样的事,又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他原本想要看到的结局是什么,加上自己这个意料之外的“因子”,结果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冷静下来过后,心里已隐隐描绘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然而此时开门声突然响起。
她一惊,纵然眼前被蒙着黑布,也隐隐分辨出突兀的光源,当下抬头望去。
清楚地听到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随后,一只面包被递到她嘴边。
*
如此这般简单的“喂食”,后来反复上演了六次。
如果按照一日三餐的量来算,减去被绑来当夜的“晚餐”,时间竟一晃眼已经过去两天。
不得不说这间小屋子的隔音效果极好,迟雪和陈娜娜呆在里面,丝毫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也根本不知道所谓赎金和交换条件的进度如何。
只不过,比起多半时候在哭的陈娜娜,迟雪的反应倒是要平静一些。
毕竟她别的都不大担心,只担心家里的老父亲知道了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会不会要死要活,也担心他上次摔伤的腿本来还没全好,又为了自己的事四处奔波。
“你干嘛这么冷静?”
态度之沉默平和,后来连陈娜娜都忍不住问她:“你不怕死吗?”
“不是特别怕。”
而她回答:“而且,我觉得我们也不一定会死。从小我爸就说我命很硬。”
“你这就属于侥幸心理,一看就是没见过他们大家庭里边斗得多狠,”结果陈娜娜到这时候都不忘嘲讽她,“我敢断定,这次的事一定是方进那个前妻搞出来的,她早就看我不爽了,知道我给方进怀了个儿子,千方百计要撕了我。但最后还是争不赢我……我年轻貌美,读了这么多书,她有什么?黄脸婆!”
“但是,你有一天也会变成黄脸婆的。”
“你……!”
陈娜娜被她不经意的一句话气得不轻,半天没跟她说话。
然而人在这样寂寞的环境里,有一个伴始终却还是比孤单好。也许是太害怕了,没多会儿,陈娜娜又主动找她说话。
“迟雪。”
陈娜娜说:“我其实真的很不喜欢你。”
“嗯。”
“你怎么还是这个反应?”
“……因为很明显啊,”迟雪话音淡淡,“而且我也不太喜欢你。”
陈娜娜又被气得沉默了半天。
迟雪都快要睡着——这几天除了吃就是睡,她的生物钟也被搞乱,有时坐着坐着就会打瞌睡。
然而,半梦半醒间,却听陈娜娜又突然小声说了句:“但是,其实,也许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那些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说出去的话,准备带到棺材里去的话,在这样无人倾听无处诉说的场合,她突然一股脑、如倒豆子般倒了出来:“我一开始很喜欢解凛的,真的很喜欢他,但所有的男生都捧着我,只有他爱搭不理的。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倒贴他,所以装作很不喜欢他的样子,去喜欢叶南生……去和叶南生在一起,我以为我都不在意了的。”
“可是偏偏那天我听到了——”
【那副眼镜是不是你买的?】
沉默寡言的少年,似乎永远不会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有多余的关心,可是原来也有例外。
他不是什么都不在意。
他也会半夜为了喜欢的女孩去问另一个女孩要写了她眼睛度数的纸条,之后翻墙出校门,跑遍大街小巷的眼镜店,去为她配一副合适的眼镜。
也会为了喜欢的女孩出头,会许多次被她发现、无意识地望向那个伏在桌案上埋头题海的背影。
无数次,陈娜娜都忍不住问自己:如果他但凡坏一点呢?
但凡玩弄感情桀骜不驯、让人只要长大一点,就会觉得这样的“校/霸”根本不值得喜欢呢?
可是偏偏解凛不是啊。
尽管他并不关心她也不喜欢她,可他还是会对着她当时的男朋友说,【你如果有钱,应该花在你自己的女朋友身上】。
尽管他甚至从来不曾将目光定在她身上,但是他也从来没有利用自己前呼后拥的强势,像别的男生那样调侃和戏弄她的少女心事。
“我当时真的好讨厌你,好恨你。”
陈娜娜说:“凭什么是你呢?你没有我漂亮,你也一点都不显眼,别人都叫你蜗牛妹,四眼妹……凭什么解凛喜欢的竟然是你呢。”
她那时走回教室,路过迟雪的课桌,终于还是无法忍受好奇心的驱使,打开了面前的抽屉。
于是便成了除了解凛之外,第二个看到那句“不要失约”的人。
厌恶。
气愤。
嫉妒。
种种的情绪搅和在一团,在她忽然看到抽屉一角的固体胶时,落实到了行动。
她将那面写了字的同学录,和另外一张空白的同学录粘在一起。
然后随便翻了一个位置,便把这张组合型的“全新”同学录加了进去。
……
“我当时只是想着,不想让你那么顺心如意,”她小声说,“不过现在好像隐隐约约又有点明白为什么是你,有时候,你和解凛真的很‘像’,迟雪,你——”
你?
她只听到绵长的呼吸声。
没有回答。
原是迟雪脑袋靠着墙,不知何时,也不知听到哪一句,已经沉沉睡去。
独留下她傻在原地。
突然觉得自己这良心发现的自我剖析,竟莫名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于是就这样坐在黑暗之中,听着彼此鼓噪的心跳。
直到思绪漫无边际,令二十五岁的她,忽又想起很多年前走在校园长廊下的自己:
那时的她,校服上会用记号笔画出可爱的图案;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先于所有女生,学会了怎么卷空气刘海;她的背挺得笔直,就算有课间在走廊上嬉戏打闹的男同学向她吹口哨,她也理都不理,高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她心里想,你们这些人怎么配得上我?
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一定要嫁给一个“盖世英雄”。
这个盖世英雄,也许不必很有钱,但一定爱护她,尊重她,让她像个小公主一样活在自己的城堡里。他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小孩,或许两个。
十八岁的陈娜娜,只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的愿望真的好简单、好容易满足。
二十五岁的陈娜娜。
却在泪眼中凝望过去,忽然轻声说:“……好难。”
好难——命运为她标注的价格如此昂贵。
她总是后知后觉地知道,不得不地沉沦,于是,如此荒唐地过一生。
亦不敢说得太重,怕被十八岁的自己听到,在心里又落一场雨。
第35章 (三更)“小老师——!!”……
而也就是在当夜。
迟雪和陈娜娜,并没有等到与前六次一样待遇的第七次送餐。
相反,这次打开门,她们两人几乎前后脚被拖了出去——哪怕对待陈娜娜这样一个孕妇,对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松缓,反而近于粗暴,陈娜娜几次险些跌倒,一路惊呼声不断。
相反拉着迟雪这个倒是温柔很多,起码没有推搡她。
迟雪被人搀扶着,摸索着上楼,很快便感觉似乎是爬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
只是由于不是白天,黑布又完全遮挡了她的视线,她也只能勉强判断自己现在应该是站在一个露天的平台上,而无法辨别四周具体的方位和在场人员。
呼啸的冷风,刮得她两颊生疼。
两边的谈判甫一开始,她和陈娜娜便又被人押着坐在了一列长沙发上。
“钱给你,这里是六百万现金。”
她听出这是叶南生的声音。
距离并不远。
而后,也是差不多的方向,便传来窸窸窣窣检查和数钱的动静。
她看不到的是,面前的场景其实是绝对性的一对多:叶南生独自一人前来,而面前站着的,足有以断眉男为首的、十来个黑衣打手。
“不错,你倒是比你爸干脆一点,说给就给,”那断眉男最后总结,又将面前的公文包合上,随手交给身后低头候着的小弟,“我们也不是没有诚信的人,既然钱到位了,也不想闹出大事。”
“你最好是。”
叶南生的表情极阴鹫,远不复平日里的温和可亲。
语毕,视线随即扫向沙发上安静不动的迟雪:单这么看,她应该是没有受到过什么虐待或不好待遇,除了衣服下摆脏了些,头发乱了些,整个人的情绪仍是平静的。
心头始终吊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去一半。
然而——
那断眉男似乎也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即扭过头去,看向沙发上的两人。
不知想到什么,表情蓦地便兴味起来。
“叶大公子,”他托着下巴,忽然开口,“那边那个,你钟意的?”
“别废话,清完钱放人。”
“急什么?合同呢。”
“……”
“航运费这种事,可不是一个电话,一句口头承诺就可以解决的,我要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
叶南生闻言,冷笑一声。
却最终指向刚才装钱的公文包,“自己检查。”
断眉男不置可否地“啧”了一声,指挥小弟把钱全部倒出来。末了,果然在底下发现了一份签字齐全的协议合同书,合同底端,赫然是方进的签名。签名日期是在今天早上。
“看来真是很急着救人啊,”断眉男笑着弹了下纸页,“急不可耐了,刚签好就过来联系我们。行,既然你们说到做到,那我也不会刁难——”
“放人吧。”
此话一出。
缚眼的黑布被人解开,双手也终于被“解放”。
然而久未接触明光的双眼却连微弱的光线也无法适应,迟雪下意识拿手遮挡。
而旁边的陈娜娜似乎比她更惨,手腕都被磨出血泡,解绑反而更难受,一下便又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叶南生过来接她,小心翼翼扶她起身,对旁边呼痛的陈娜娜却置若罔闻。还是迟雪好心拉人一把,陈娜娜这才勉强站起身来。
迟雪亦是此时才得空环顾四周,发现当下的确身处一栋废楼的楼顶天台,难怪四面漏风。
叶南生却似乎格外紧张,不由她多看,拉过她就走。
于是场面变成叶南生拉她,她顺手拽住陈娜娜,三人“拥挤”地走向楼梯口。
断眉男目送他们离开,摆手示意旁边候着的十几名黑衣打手不要阻拦。又低头看向手里那份颇为正式的合同书。
正打算致电自己的“上级”传达好消息,摸出手机,却发现对面亦刚好来电。
于是瞬间接起。
“白骨,你现在在哪?”
对面的男人声音低沉:“叶家的合同搞定没有?”
“Ok啊,而且还格外赚了一笔外快,”而他的声音轻松,“良哥,之后你可得帮我在老大面前——”
话音未定。
对方却陡然打断他,语气极为严厉:“谁给你的合同?签的谁的名字?”
“什么?”
“我让你回答。”
“……叶南生给的,签的他爸的名字。”
他清楚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两句刺耳的脏话。
未及细问,便听命令已传来:“别让他们走!把人抓回来——方进在今早卸任公司法人,要他的签名根本没意义——把人留下!我马上过来!”
断眉男脸色倏变。
当即指挥靠近楼梯的两人:“把他们拦住!”
语毕。
迟雪等人瞬间一惊,旁边凶神恶煞的黑衣男亦瞬间训练有素地飞扑上来,陈娜娜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按倒在地,迟雪急忙伸手把人一拉,两人摇摇晃晃站定,然而哪里还有喘气休息的机会?十几个人围成一圈,很快将他们三人包围。
“等等!”
叶南生自知不妙,额头亦顿时密密麻麻全是汗。
一贯云淡风轻的表情陡生裂痕,只伸手将人拦在身后,又向断眉男的方向喊话:“我们钱和合同都给了,你们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
而断眉男摔开手机,又冷脸上前、扒开人群,直走到叶南生面前。
“叶大公子,你不要告诉我,你爸做了什么事你心里不清楚。想拿着几百万就换两个人回去?”
“……”
“我不管这是你跟你爸商量好的把戏,还是你爸不配合你,总之,”断眉男一把抓过迟雪的手,“钱留下,女人留下,我再给你一晚上时间,给我把完整的合同带过来!”
“否则,”他攥住迟雪手腕,逼视着面前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