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都市言情 > 冬夜回信 > 30-40
、同样直直看向自己的女人,“明天的早间新闻第一条,就会是雁江浮尸,两人三命。”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迟雪也算是回过味来:眼前的场景,很明显是双方没有谈拢,果真如陈娜娜所说,方进根本不愿意拿大头的收益来换一个“女朋友”,而叶南生所能做的,也只是——

    “我爸的事和我的事,是两码事。”

    果然。

    叶南生劈手挥开断眉男不安分的手,又二度把迟雪回护身后。

    只望向对方,一字一顿:

    “你说要六百万,这六百万我给了,换的是她的命。至于另一个‘人质’,她生或死,你找我爸去谈,今晚我只带一个人走。有没有问题?”

    陈娜娜在旁瑟缩着、一直躲在迟雪背后,闻言,猛地攥紧了她衣角,又不敢置信地看向叶南生——

    这位昔日的恋人,如今的“继子”,却只从始至终冷漠地背对她。

    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没有露出丝毫怜悯的眼神。

    她瘫软在地。

    而叶南生望向面前表情晦涩不定的断眉男,只是又一次重复:“有没有问题?”

    我只带走我在意的人。

    至于其他的人,是死是活,断手断脚,和我有什么关系?

    断眉男品出他的言外之意,亦沉默良久。

    末了,却突然大笑出声:“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叶大公子,兜兜转转,你还是拿我们当把好使的枪,想圆了你的‘愿望’了!……我告诉你没有商量余地,全都给我留下!”

    既然各不让步。

    混战遂一触即发。

    叶南生当机立断,踹开身后一个打手,拉起迟雪就跑。

    两人手忙脚乱奔下楼梯,楼下又有早埋伏好的黑衣人迎上前来,顿时被两面包围。

    只能咬牙赌一把对方不敢用刀,加上叶南生早年在国外亦有些近身格斗的底子,当下一个左勾拳直击面门,趁其不备,拉过迟雪便从楼梯向下翻——

    但迟雪又哪里有这种“经验”?

    一看底下高度,已经头晕目眩。勉强咬牙一跳,两腿顿时软倒在地。

    眼见得就要被追上。

    那群黑衣人中,却陡然似有人“反水”。

    忽的一记斜踢,将扑身上前的同伙踹倒在地。黑口罩遮挡住下半张脸,只一双眼睛露在外头,冰冷看向周围打手。

    无奈对面人多势众,楼上楼下加起来也已二十来号人。

    这争取来的宝贵时间竟无法好好利用。

    叶南生拉起迟雪、亦不敢再带着她“跳楼”,只能原地僵持着。

    而那反水的黑衣人——眼见着又是一个肘击加过肩摔,将意图抱摔自己的原同伙掀翻在地。动作丝毫不见拖泥带水,倒是把紧随其后要扑上前攻击的打手威慑住——然而断眉男此时已后脚追上,一声“抢人”,那群打手终究不敢耽搁,又一个接一个涌上前来。

    人实在太多,叶南生亦不得不出力对付两个突出反水者“单人包围网”的强壮青年。

    断眉男旁观这场乱战许久。

    却突然出手,一个翻身下楼,便直接攻向被几人围攻在中央的“反水者”。

    两人追打如拆招,二十来招内你来我往,转眼已打出包围圈。旁边人竟都无法近身,断眉男一时不察,被人逼近眼前,又是那记熟悉的肘击直冲面门,对方随即屈膝直顶他小腹——

    断眉男脸色一变。

    认出熟悉的套招出自谁手,一口血呕出来,便又失声怒吼:“谢凛,是你!”

    谢凛。

    亦即解凛。

    读起来虽无分别,个中的含义却天差地别。

    迟雪和叶南生顿时都循声望去——迟雪方才已经觉得那背影熟悉,这下更是直接认出来人。

    心急之下,看见有打手趁这两人对话、从解凛背后持刀上前,当即想也不想即冲上前去——结果冲到一半,被解凛拦腰抱住拖开,又平白做了他的借力点。

    他身体重量压在她肩、短暂离地,一个飞踢,便将那把短/匕踢落在地。

    然而体力亦很显然在刚才的数场对战中濒临见底。

    迟雪靠得太近,能闻到他身上清楚的血腥味,心知他的旧伤也许再度复发,再加上乱了步调的呼吸声,已经很明显是在强撑。

    但尽管如此。

    他还是飞快捡起地下匕/首,又一把将断眉男拉到身侧,横刀抵住男人脖颈,“别动。”

    断眉男不动。

    任他钳制着,然而垂落在身侧的两手却紧攥着拳,满眼血丝,又冷声道:“谢凛,你竟然还敢出现!你还敢出现!你这个叛徒!”

    而解凛默然不答。

    只将匕/首更加贴近他颈侧。趁着众多打手都不敢再动,又摆手示意叶南生和迟雪靠近自己。

    三人加上“人质”,围成小小的一圈,不断向下楼的楼梯口靠近。

    十几二十名打手却也不敢轻易放弃,同样逼近他们,敌进我进,将楼梯口围得严严实实。

    “谢凛,”断眉男此时突然喊话,“我劝你最好不要错上加错,你已经坏了我们的大事,现在还来送死——小心被人不留全/尸,挫骨扬灰。我们毕竟兄弟一场,别怪我没有提……”

    “闭嘴。”

    “……”

    “没有人跟你是兄弟。”

    解凛却只想也不想便打断他:“我从来没把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亡命之徒当兄弟。”

    语毕,一手锁喉横刀,一手护住迟雪,便继续向后撤退。

    退到一楼。

    出了仓库。

    仓库外,便停着之前把迟雪等人绑来的面包车。

    临上车前。

    迟雪却突然扯了扯解凛的衣摆。

    “还有陈娜娜,”她看向天台,忽然提起,“陈娜娜还在上面。”

    此言一出。

    旁边的叶南生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开口就要拦她。

    无奈解凛已经先他一步开口,指挥着就近的打手上楼带人下来,他再说什么未免露馅,也只能紧攥双手,保持沉默。

    寒风瑟瑟之夜。

    很快,陈娜娜几乎是被两个男人架了下来,腿软得撑不住身体,一见到迟雪几人和眼前的场面,才顿时喜极而泣,跌跌撞撞向他们跑过来。

    没有别人抱,便一把抱住迟雪。

    迟雪也没说什么,安慰着,便转手将她塞进了车里。

    “谢凛,”断眉男见状,此时却又开口,“你不会打算把我也‘带走’吧?你真要抓我?”

    “……”

    “等等!”

    断眉男,亦即白骨,猛地伸手攥住他手腕。

    另一只手扒住车门,誓死不愿上车,又忽然厉声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什么人!”

    解凛表情一变。

    便听白骨紧随其后道:“你只要放了我,今天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你一直在找的‘叛徒’是谁……我告诉你!我对着灯火发誓,我绝不撒谎!”

    叛徒。

    原来他们也知道——他们知道那支卧底小队的存在。

    甚至知道他一直在找那个答案。在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中,到底是谁背弃了曾经宣誓的誓言。

    解凛握刀的手在颤抖。

    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模糊的面容、临死时的惨叫,一瞬间又如风暴过境般席卷他脑海。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呃!!!”

    *

    迟雪的双眼陡然瞪大。

    鲜血四散飞溅到脸上。

    她离得最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子弹飞来的轨迹,横穿解凛肩膀,血肉翻开。下一秒,匕/首当啷落地,断眉男果断逃脱,而解凛捂住肩膀,猛地跪倒。厉声向她大喊:“上车!!!”

    她却仿佛福至心灵,瞬间抬头看向楼顶。

    冰冷的枪口“探出”脑袋,她甚至隐约看见狙击镜反射的寒光。那预感忽然前所未有地准确:一旦她上车,下一枪对准的就会是解凛的头。

    于是她猛地弯腰蹲下——

    幸运至极,躲过第一枪。

    她架起解凛,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大的力气,连叶南生也被她吓到,下意识帮忙,于是两人合力将解凛推进车里——叶南生靠得近,也随即被带着趔趄倒向后座。

    只有迟雪。

    还差一步。

    车门近在咫尺。

    ……

    “小老师——!!”

    “……迟雪!!”

    响彻这无常夜里的,只有两声近于变调的呼喊。

    而迟雪的后脑重重磕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几乎怀疑自己脑震荡,然而意识却还在。

    疼痛感只来自撞击而非他物。

    她有些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一声、两声,清楚的枪响传到耳边,压在她身上的人闷哼着,嘴巴、鼻子、甚至耳朵都开始流血,那些血流到她脸上、眼睛上,她忽然“惊醒”,满目惊恐地看着面前人,看着他脸上如出天花般密密麻麻的黑点。

    “麻……仔……”

    她的声音在颤抖。

    “麻仔……为什么……?”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然而麻仔竟然还微笑了,他一说话,嘴里就不断地冒血,只能憋住、咽下去,然而血还是流出来,从他的鼻子里。

    断眉男见状骂了一声,抬头看向楼顶。

    正要示意第四枪。

    然而也是这时。

    陡然有警笛声由远及近——他这才意识到谢凛很有可能不是“独自前来”,顿时骂声连连。但无论如何,终究暂时不敢和警/察正面冲突,也只能带人紧急撤退。

    四周兵荒马乱。

    迟雪却仍怔愣着,无法接受面前的事实,只是慌乱地伸手去帮麻仔擦脸——她忘了所有的医学常识,忘了自己是医生,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女孩,对流逝的生命束手无策。

    而麻仔似乎还想说什么。

    在生命的最后。

    迟雪的眼泪停不住,只能努力贴近他的耳边,又小声问他:“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麻仔,你……”

    却听见那一刻。

    他用最后的力气,只是小声地、很小声地叫她:“姐……”

    “姐……我错了……”他说,“以后,不学坏……姐,对不起……”

    *

    仿佛还是很多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冬天。

    下了很大的雪,迟雪从前一夜就开始望着阳台期待,等到诊所终于开门,她也第一个跑出去,在漫天大雪里开心地蹦蹦跳跳。又招呼对面也早已等着的小男孩:“麻仔,来呀!”

    她说:“我们一起堆雪人!”

    附近的小孩都不喜欢麻仔。

    因为他天生脸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斑点,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看。就算是小孩,有时也会有比较心理,谁愿意和丑小孩玩在一起呢?

    只有迟雪例外。

    她一点也不在乎别人叫她“四眼妹”,当然也不在意别人嘲笑她和麻仔成为好朋友。

    他们会一起去给附近的邻居跑腿,拿到跑腿费,就一起去买小零食。

    麻仔是个大方的朋友,还经常会分糖给她,她喜欢和麻仔一起玩。

    两个小朋友滚着雪球,玩得不亦乐乎,最后她要把自己的围巾分给“雪人朋友”,麻仔又拦住她,紧接着把他的围巾拆下来,围在了雪人脖子上。

    他们用树枝给雪人当手臂,用胡萝卜给它当鼻子,迟雪还偷偷拿走老爸用来解闷的两颗黑色五子棋,给雪人做了漂亮的眼睛。

    “真漂亮啊!”

    “是啊是啊!”

    “明年也一起堆雪人吧!”

    “……好啊。”

    两个人围着雪人你一言我一语。

    直到楼上的黄玉阿姨又来叫人——她似乎不太喜欢麻仔和迟雪玩得太近,每次看到,都会来打个岔。

    迟雪闻言,连忙催麻仔上楼、别让妈妈久等。然而麻仔站着不动,却固执地拽着她的手不放。

    “我不喜欢妈妈。”

    他说。

    而迟雪愣了下,又忍不住劝他说:“怎么会不喜欢妈妈呢?我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了!黄玉阿姨也对你很好啊,麻仔。”

    “但是我不喜欢他。”

    麻仔却仍是强调:“但是我喜欢你,你是好人。”

    “……啊?”

    “如果你不是姐姐就好了。”

    结果迟雪被他这么一说,更加一头雾水。

    “我怎么可能不是姐姐,”她反问,“我比你大一岁啊,怎么都是姐姐啊。”

    小小的麻仔却只是笑笑,不说话了。

    而他们之间的交集,似乎也随着长大而越来越少。

    但麻仔仍然清楚地记得。

    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忽然清晰地、无比清楚地浮现出色彩鲜艳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的十八岁。

    每一个周末,最期待的就是回家那一天。

    因为只有那一天,他偶尔会迎面看见迟雪,她那天戴的花朵发圈,也许是黄色,也许是粉色,但每一朵他都记得。他就那样观察着她,用正面对视的几秒,用只敢余光打量的几秒——

    然后有一天。

    “麻仔。”

    在她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搬着一整箱书回家的迟雪,突然叫住他,然后跑过来、把厚厚一摞的笔记塞进了他的手里。

    “我毕业啦!这些笔记都用不上了,”她说,“那些练习册之类的我想你也有,拿给你没什么用,不过笔记你应该用得上,你拿去复习吧,好好考试啊!考个好大学。”

    她做完了举手之劳的小事,笑着向他摆摆手,走进了诊所。

    只有他还傻站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如很久之后,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又一次看到她。

    那时的她已经不再梳着两只长长的辫子,披散着头发,素面朝天;

    她不再戴眼镜,露出漂亮清澈的眼睛。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悼念他的父亲,最后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麻仔,”她说,“节哀顺变,你一定要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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