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不算真的离开。
因为他只是迈出店门,又坐到了门口的长椅一侧而已。
迟雪正怔怔出神,没有注意他什么时候来,也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坐下。直到旁边塑料包装袋簌簌作响的声音实在太过刺耳,吵到她、忍不住蹙眉侧头看:
那人却已伸手过来,握拳、随即翻面、摊开。
他掌纹明晰。
所有纹路皆深刻且清晰可见,没有杂乱,独一条直线横亘其中。
而手掌中心,躺着三颗蓝色薄荷糖。
她迟迟不拿。
他便久久举着。
直到她小心翼翼地把糖收下,沉默着拆开其中一颗的糖纸,把糖丢进嘴里。
之前还发苦的舌尖,此时被糖果带出甜丝丝的清凉。
“迟雪,”而他亦突然开口,又淡淡问她,“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回家。”
迟雪低头抿着糖果,不说话。
于是他等了五分钟,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这个点还在外面?”
“因为不想回去。”
“……”
“心里好像压着什么,解凛,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她说。
声音很轻很轻。
突然又伸手捂住心脏的位置。
脸色平静,却仿佛呼吸亦艰难。
许久又许久,没有侧头看他,只是失神地看向地面,看着自己的脚尖,她喃喃自语:“有些话想问,但是我不敢问。我想找个地方逃避这件事,可还是逃不了。所以我只想喘口气……但喘口气也不行,不管我在干什么,我只要闭上眼,就是麻仔满脸是血的样子。”
“……”
“其实我对他不算好的,”她说,“我也有很多顾虑,会害怕、会觉得他做的事不可理喻。我甚至也想过,如果他再也不出现就好了,我爸爸维护他,我也会偷偷地生气,我觉得我们自己都顾不上了,为什么要去帮一个不会感恩的人?可是原来,我在想,如果有好几次、好几次都是,如果我不是抱着……抱着‘帮了这次没下次’、‘不要被缠上’的想法。”
如果我但凡只是像对一个同事、对一个陌生人那样,愿意花时间去向他解释他误会的地方;
如果我也能设身处地问一问他现在的情况,而不是总想着要用尽可能低的代价打发他。
一顿饭,几百块钱,一袋苹果香蕉。
“如果我——”
“没有如果。”
解凛突然打断她。
迟雪一怔。
好像也只是一怔而已。
可不知怎么回事,一停下,眼泪竟倏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豆大的泪水却止不住。
她的委屈,她的后悔,她的无能为力,都在这句“没有如果”中骤然爆发。
然而竟连哭泣都是无声的,她只是捂着双眼,默然流泪。
而解凛在旁静静看着,破天荒的,却没有拆穿身边人的软弱和故作坚强。
只是又突然如讲故事般地向她提起:
“我的一个朋友,”他说,“之前也有一份很危险的工作——是每一天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第二天太阳的那种。”
“在那种处境下,其实死是最轻易的。死了不仅一了百了,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还能安慰自己虽死犹荣。而且你的心里因为早有准备,反而没那么害怕死……但是为什么到最后拼尽全力还是想要活?后来他——他跟我说,也许是因为心里总想着,这辈子,人活着还是要有盼头的。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除了尊严、理想,还得有那一口气撑着。如果那口气都没了,才是真的没了。”
“而你就是周向东吊着喉咙口的那口气。”
解凛说。
“而如果你问我那个朋友,是死可怕,还是那口气没了可怕,我相信他也会是一样的答案:与其行尸走肉一样碌碌无为地活着,每天提心吊胆盼着死还活着,不如用这条命,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换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他说着。
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塑封袋。
塑封袋里装着那天他在地下酒吧得来的、用于检测之外、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头发。
他静静看着那一点黑色。
上午时的那些“争吵声”,小小的“提议”,又忽然浮现在脑海。
【如果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有理由怀疑……】
他攥紧了那只塑封袋。
再开口时,语气却依旧平静。
“所以你可以想象,如果你我是周向东,也处在他当时的那个环境下。”
“我选了在可以逃生的前提下扑过来救你,那是因为,我的本能在告诉我,你能活下去,比我活更重要,那一刻,我遵从了内心的选择。”
“……”
“所以从来没有谁为你而死,迟雪。”
他将那一小袋头发,如递给她薄荷糖一般,也同样递到她面前。
“因为真正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无意义的活,至少你让他在那一刻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也许他也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受苦、为了贫穷、为了在饥饱和罪恶之间挣扎吗?
为了贪恋短暂的欢愉,为了出卖灵魂得到血腥的享受吗?
但是在那颗子弹向你飞来的瞬间。
他的瞳孔里也许清晰地映出你的脸。
那一刻,脑海里的声音会悄悄对他说:全都不是。
是为了这一刻。
【因我的存在,而使你的生命得以延续,迟雪,这是我痛苦生命里唯一的救赎。】
他忽然闭上眼睛。
眼前是沉浮的江水,马革裹尸的荒山。
是泥土里的鲜血味道,是太平间中残缺不全却亦模糊的脸。
那一刻,二十五岁的解凛决意去死。
……
但是。
【如果因我苟延残喘的存在,因我的不甘心而使你的生命受到威胁。】
【迟雪,这是我忍尽所有屈辱和痛苦过后,仍然唯一无法忍受的事。】
夜色幽深,便利店外的长椅上,他们只是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迟雪终于还是接过那一小包头发,在手心攥紧。
而在这许久又许久的沉默过后。
“迟雪。”
末了,却是解凛打破寂静。
又轻声说:“路太黑,我送你回家。”
第37章 好不容易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
回想起来,好似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都永远如此。
是沉默的向前,和无话的跟随。
一如许多年前濒临决裂的夜,她心里有气,一路闷头往前走。
他也不说什么,不挽留,就一路从小区跟着她到公交车站,途中始终隔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越走越慢,本来已经后悔。
到上了车,还在车上暗自祈祷,心说如果他跟上来,如果他多说一句、或叫住她的名字也好,他们一定可以马上就和好——
但等到鼓起勇气回头看,却发现他已经转身离开。
伶仃背影融进夜色里,如每一次分别般头也不回。
他从来只期望看到她“安全”。
现在也如是。
焉知她真正奢望的、想要的却远不止如此。
只不过,几年前说不出口的话,如今却也依旧说不出口。只能无声笑笑,她抬起头,和他在靠近诊所的路口分别。
又轻声说:“谢谢你送我。”
两人的默契在无话之中。
谁都没有提起就在几天前、发生在咫尺之距的地方,那一幕失声痛哭的尴尬局面。
解凛点头说嗯,早点休息。
迟雪转身进了诊所。
迟大宇如料想中的还没睡,仍亮着灯等她回来。
看她气色好些,又忙努力提起个笑脸迎上前,招呼她早点上楼睡觉。
“还有……”
他欲言又止:“那个,小雪,你明天……”
“嗯?”
“你黄玉阿姨醒了。”
迟大宇说:“但小刘说她状态很不好。我刚才给她打了个电话,感觉她也确实、总之,胡言乱语的。我心里还是不安心,打算明天过去看看她。你……小雪,你想去吗?”
他满脸写着希望她去。
但肢体动作里又充满排斥。
迟雪看在眼里,沉默良久。
最终却还是轻声说:“去吧。”
语毕,很快又上楼洗完澡、换了睡衣。
她拿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正好路过阳台。
几乎养成习惯,又下意识地向对面张望了一眼。
却突然一愣。
发现对面的阳台上似乎又“多”了些什么——继从黑窗帘换成蓝窗帘之后。
“……”
她怔怔望着那串简单的金属风铃。
夜风清凉,拂动窗纱,风铃亦随之摆动。
清脆的铃声从那头传到这头,宛如细碎的耳边轻语。
她莫名出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至解凛突然推开阳台门。
“咔哒”一声。
两人才分别不久,又这样措手不及打了个照面。
迟雪当即做贼心虚般后退半步,
“……那个。”
她赶紧拿毛巾裹住湿发,扯平裙摆。
又没话找话地问他:“你,出来抽烟吗?”
“房间有点闷,出来透个气。”
“……哦。”
“你呢?”
“我、刚洗完澡,准备睡了。”
迟雪说着。
忽又伸手,指了指他左肩明显鼓出一块的位置——领口处依稀还能看见白色纱布,显然是那次枪伤后的“术后处理”。
“伤还好吗?”
她问他:“你是不是又没有去医院?”
“嗯。”
“坚决不能去吗?”
“……嗯。”
迟雪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却终究是没有站在所谓医者的角度劝他如何如何,只是告诉他,之后方便的话,可以来自家诊所换药,顺带把之前——“我之前说了给你找祛疤痕的药,”她说,“过两天拿给你。”
话落。
风又过,铃声阵阵。
这次忽然愣住的却换作解凛,以至于连原本要说的话都忘在脑后。
只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
“那天。”
他问她:“……迟雪,你真的喝醉了吗?”
“醉了啊。”
而她想也不想就回答:“只是有些事真的很重要,好不容易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不会忘。”
说完。
忽然却又释然般笑笑,抬手指向那串风铃,“声音真的很好听,”她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解凛,今天愿意跟我说这么多。”
“……”
“至少我想我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了。”
*
那些噩梦仿佛被似有若无的风铃声驱散。
果然到第二日,她的精神总算稍好些。
便又勉强收拾了下自己,陪同迟大宇一起去了趟医院。两人一路找到住院部五楼。
黄玉的丈夫早已辞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和亲戚也没有什么来往。
是以她住的病房总格外冷清,没有慰问的花篮水果,桌上也少有营养品。
只半盒吃剩的盒饭在旁敞开着,还有几个上次迟雪提过来的苹果香蕉——只不过多半都已经坏掉了,也没有清走。
迟雪进门时,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裹成一团,正面向墙壁喃喃自语。
声音虽小,无奈一直持续,旁边的另一床病人不堪其扰。
终于一把拉开帘子,又厉声道:“能不能不要吵了,有完没完了?”
“这都两天了!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天天不是问东问西就是疑神疑鬼的,你不要扰民好不好!”
结果骂完了一抬头,正好和迟大宇四目相对,两人都是满脸尴尬。
最后还是迟大宇自知理亏,忙上前去赔礼道歉。
又从自己带来的两袋水果里分出一袋给人家,这才算是勉强安抚下来。
无奈,十几分钟过去,“始作俑者”黄玉却还跟听不到人说话一样,一直不曾抬起过头,沉浸在自己喃喃自语的世界里。
迟大宇亦无法,末了,只能过去稍微掀开了她的被子——起码露出她的“全貌”来。
“黄玉、黄玉。”
他又小声叫她。
满面都是不忍。
“是我啊,老迟,我带……小雪来看你。你还好?是不是饿了、还是不舒服?我给你叫医生来好不好?”
可惜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安慰体贴,黄玉始终只是盯着墙小声说话。
连眼神都没侧转过一下。
迟雪一直沉默着站在旁边,看着从前无论何时,总将一头长发盘起、再夹上一只蝴蝶发夹的妇人,如今头发眨眼却白了许多,披散如枯草。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心酸。
她自觉亏欠对方,但仅仅一句对不起又如何能说尽。
索性定了定神,紧接着蹲到了黄玉的病床边,如从前查房时面对老年痴呆的病人般,耐心而又温柔地引导起来:“阿姨,我是迟雪,”她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
“小刘说你的术后恢复很不错,你好好听医生的话,一定可以很快痊愈出院。”“我记得你很喜欢晒太阳对不对?以前你还常常搬藤椅在楼下睡午觉,这样吧,等你好了,我陪你去晒太阳散步。”
她如一个孝顺而乖巧的女儿,在脆弱的病人床边讲述着关于未来的种种构想,而避免提及对方的痛处。
黄玉的眼球终于动了动,迟钝地转向她的方向。
然而。
许久过去,沉默之下,那眼神却逐渐从疑惑、宽慰、审视,最后转至惊愕。嘴皮抖簌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