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大宇见状脸色一变,急忙伸手去拉迟雪,嘴里咕哝着“我们让她静静”。
不想人还未拉起来,黄玉突然又掀开被子,猛地扑上前来。
整个人就这样严实压住迟雪。
不管她怎样好言劝慰,黄玉总是死活不放,两手又死死锁住她肩膀,嘴里不住喃喃着:“是你、应该是你,本来应该是你……”
“什么?”
迟雪却只觉得对方的重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根本来不及多想。
加上蹲久了腿麻,没支撑多久,很快一下跌坐在地。
迟大宇心疼女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拉开。
结果黄玉竟然又恶狠狠地瞪着她,边在迟大宇怀里挣扎着,又厉声尖叫道:“都是因为你!”
“你把我、还有我儿子的好命全都给毁了!就是因为生了你!全都毁了、全都毁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就差一点了,明明我和小东,我们好不容易、差一点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那是四百万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现在就拿着四百万过上新生活了!”
黄玉痛苦哀嚎的声音传到极远处。
连值班的护士亦忍不住敲门进来提醒,让他们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然而迟雪却只听得愣在原地。
心想什么叫“因为生了你”?
那所谓的四百万不是周向东“杀母骗/保”吗?
现在黄玉反倒念念不忘起来,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以为黄玉或许是为麻仔的事而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迟大宇却吓得脸色愈发苍白,显然对黄玉的态度始料未及。
当即起身,又一把按住了她的肩。
“不要乱说话!”
他两眼满是血丝,直视着她悲痛欲绝又异常愤恨的表情。
“谁都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总之麻仔的身后事,我会帮忙处理,你以后出院的生活,有任何不方便,我能帮的也都会帮——但你不要乱说话!”
“我什么时候乱说话了?我哪里乱说话了?”
然而黄玉压根不听,只是语气尖锐地反问。
“……”
“如果当初我不是为了保住她的命,如果我儿子现在不是为了救她!救她这个扫把星!”
女人眼泪横流,啜泣不止:“我们过的根本不会是这种生活,小东也根本不会死!我更不会为了钱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有多痛,你知不知道、那是五楼……”
此话一出。
迟大宇和迟雪都瞬间变了脸色。
不想病房门却恰在此时再次被推开。
紧接着,许久不见的小远探进头来:一看见迟雪,这瘦弱苍白了许多的小男孩顿时又笑,屁颠屁颠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他的天使姐姐却没有一如往常地、也蹲下身来抱起他。更加没有听他诉说他的想念。
只是看向她父亲怀里张牙舞爪的女人。
那一刻,她眼神飘忽,嘴唇止不住的抖颤。
好似冷得厉害。
“是你主动跳下来的?”
她说:“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自作聪明以为能骗过所有人,让多少人为你奔走;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自以为是的付出和那点市井小聪明,你的儿子百口莫辩。所有人都以为他杀/母骗/保,为了四百万不惜泯灭人性?
“你做的事情根本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说!”
面对她将将出口的指责。
黄玉却忽然暴怒。
一把推开迟大宇,便赤着脚跳下床来——迟雪见她大病初愈站不稳,甚至忍不住还好心扶了她一下。
然而也就是这一扶。
黄玉直接顺手揪住了她的领口。
连她脚边的小远也被毫不留情挤到一旁。
两个女人就这样面对面,几乎鼻尖抵着鼻尖的距离。
她甚至清楚地看见黄玉的眼底有泪。
然而下一秒,说出口的话却只有斥责:
“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怎么过过来的?迟雪,你凭什么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归根到底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当年怀上你,我的一切才全都被毁了!毁了!”
迟雪的瞳孔里,映出女人因愤怒而不复娴静的脸。狰狞的表情。
“也不过是你的命好啊,你运气好,生你的时候我忍住没碰毒,不像我们小东,是生下来就造了孽的!你已经大了,可以送人,可我们小东还在肚子里,我只能带着他嫁人。结果生了小东之后竟然大出血,子宫被摘除,从此再也生不了他们周家真正的种……我有苦说得出吗?”
“如果不是我把你送出去,我告诉你,跳楼的就会是你,你只会比我过得更苦,苦一百倍、一万倍!你也会像小东一样、跟我一样重蹈覆辙,所以你才是全天下最没有资格说我和小东的人,迟雪!”
迟雪。
她近乎恶毒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哪怕在老迟的拉扯之下,哪怕眼睁睁看着迟雪颓然软倒在地,依然高声强调着,“不过是你命好”。
小远吓得紧紧抱住迟雪不放。
眼神怯生生地看向天使姐姐,盯着她面无表情却苍白的脸。
许久。
迟雪才仿佛突然惊醒一般,抬头看向迟大宇。
迟大宇配合护士按住黄玉,正急得满头大汗。
“爸。”
迟雪却在这时轻声喊他,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
“我知道我和妈妈长得不像,”她说,“别人一直说我和妈妈长得不像。”
“小雪。”
迟大宇突然红了眼圈。
当即松开黄玉,伸手来拉女儿,只是一个劲道:“你先起来,爸爸回家跟你说,”他说,“爸爸会给你解释,不管怎么样,爸爸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妈妈也只有你一个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都不会变。”
真的不会变吗?
她却仍然坐在地上不愿起身。
不愿意握住他的手。
“我……”
她说。
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不断调整着呼吸。
深呼吸。
再深呼吸。
“麻仔,”她说,“爸,你一直让叶南生别起诉他;还有黄……她,你一直帮她的忙,给她垫钱,其实是因为,麻仔是我亲弟弟……她,是我……对不对?”
仿佛一切的困惑,都在这一刻有了解答。
无论是麻仔最后解脱般的微笑也好。
黄玉此刻愤怒至极的“指控”也罢。
【姐,我错了……】
【以后,不学坏……姐,对不起……】
她突然仿佛闻到空气中水果腐坏的味道。
又想起那天去挑果篮,二十块一斤的红富士太心疼,她最终挑挑拣拣,还是只选了旁边六块一斤的小果。心里想着,这样差不多就够了。
可原来一点也不够。
“爸。”
她抬起头,看着迟大宇。
忽然轻声说:“那天他抱着我,快要死的时候,一直在流血,但他跟我说对不起。你知道吗?他没有怪我,他说对不起。”
她没有流泪。
却并不是因为不悲伤。
而是悲伤的力量似乎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无措和无力。
直到旁边的小远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天使姐姐不要哭。”
他说:“小解哥哥以前跟我说,大人说的‘死掉’,意思其实就是去放长假了。放很长很长的一段长假,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我爸爸,他以前就没有假,也没有时间陪我,但‘死掉’以后,反而能做想做的事,放很长的假了。不是很幸福吗?”
语毕。
他又小大人似的抱了抱她。
“不过等我‘放长假’,”小远在她耳边说,“一定会像爸爸一样,也偶尔偷偷从天上回来,看一下爷爷、看一下小解哥哥、和看一下你,希望你们都是笑眯眯的。”
迟雪闻言,忍不住被他天真的孩子气逗笑。
忽然闭上眼睛。
回抱他时,却终于是落下泪来。
第38章 从前如此,往后也不会变。……
当天,迟家父女离开医院、回到诊所时已是下午。
尽管两人都是饥肠辘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却还是谁都没有在一楼停留。
而是一前一后默契地上了楼,又在客厅沙发各选一侧坐下。
起初是谁都没有说话。
迟雪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上一次和父亲这样面对面坐着、气氛凝重的对谈,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率是在当年她下定决心要去读医时。
父亲似乎也曾这样坐在她对面,苦口婆心地劝过她,说这样好的成绩,完全可以去读一个如今大热的互联网或大数据专业。
否则像他这样半道出家的还好,真要规规矩矩念下去,没个八年十年,哪里能混出头?
他心疼她的青春,害怕会被耗费在做不完的实验和恐怖的医患矛盾中,为此还失眠了半个多月。
天天不是无精打采,就是旁敲侧击问她是否考虑换个专业。就这么一直僵持到她要去北城报道的前一天。
她又说起了当年母亲临终前,自己拉着她的手说过的话。
“我答应过妈,”她那时小声说,“我以后会当医生。然后,用我的眼睛代替她看到,会有一天,世界上没有医不好的病。”
残酷的疾病再也无法轻易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穷病不会轻易地压垮一个家庭。
这是她的心结,也是她的愿望。
迟大宇最后亦不得不妥协。
只是,在送她去火车站那天。
两父女在进站口告别,他这个做父亲的却终究还是憋不住,忽然又牢牢攥紧她手,哽咽了很久。
“不管你学什么,学成什么样,”那天他说,“你要记住你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爸妈活的。在爸爸心里,小雪,爸爸其实只希望你过得开心,以后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再也不要让你吃一点苦——你这辈子跟着爸妈,真的已经吃了太多苦了。老天如果有眼,爸爸只希望,他保佑你过得比我们都好。”
“所以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只要爸还有一口气在,你就永远有退路。”
后来迟雪毕业出来,在医院规培。
最初果然辛苦,每个月只有八百块钱补贴。
迟大宇却也从不像别人家父母,挑拣她二十来岁还赚不到钱补贴家用,反而生活上的一应用度,从来没有短过她。
乃至于看见别家姑娘买衣服买化妆品,也每每要“撺掇”她去买、他给钱。
知道她在医院舍不得花钱吃职工食堂,就提出给她做便当,一做就是两年。
医院里的那群同事也好,附近的邻居也罢。
这么些年下来,就没有不羡慕她有个好爸爸的。
是以也不怪迟雪想不通。
这样的爸爸,对她掏心掏肺的爸爸。
她茫茫然看向天花板——心说怎么就忽然一夜之间,不是自己的亲爸爸了呢?
记忆里最疼爱她、懂她包容她、临死时还觉得对不起她的妈妈,怎么就变成了今天医院里张牙舞爪怪她不该出生,后悔生下她的妈妈了呢?
迟大宇沉默良久,不敢看她。
末了,却也只是低头,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包双叶,捻出一根点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抽烟。
但似乎不借着尼古丁的劲头,有些实话就实在说不出来。他忧愁的脸,唯有隐在烟雾之下。
一口烟呼出去。
尘封多年的真相亦终于倾吐出来:
“第一回 见到黄玉,是二十几年前了。”
他说。
“那时候冬天过了半,正是最冷的时候。她孤儿寡母、流浪到附近,说是被老公赶出来的。平时我记得偶尔看到她、就穿一单衣一个薄外套,也不换,一个人住在你舅舅那个招待所里。除了买点几块钱的快餐,也不下楼。”
“所以没人跟她私下里说过话,我和你妈,也是到后来她带着你到诊所看病,才知道她那么皮包骨头的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你一个,肚子里竟然还怀着一个——真的,看着都挺可怜的。后来麻仔生下来先天不足,应该也和她这个时候营养不足关系很大。”
他回忆着遥远的往事。
脸上的表情时而困惑,时而怀念。
最后,却又突然做了个抱小孩的手势,低下头。
“但我到现在其实都还记得,小雪,”迟大宇说,“那天黄玉带你来开药,说小孩感冒了。你妈妈掀开襁褓一看,哟……你当时嘬着根手指,脸冻得通红,但瞧着手脚都是白白净净的,真像童话故事里那‘白雪公主’似的。一看见她、也不哭,反而咧开嘴就笑了。你妈当时也没说什么。”
“是后来才跟我说,就那一眼。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差点眼泪就下来了。”
迟母从此动了恻隐之心。
后来便经常找机会,给招待所里的黄玉送点营养品、送点闲置的衣服之类的。
黄玉随后不知从哪打听到了迟母的“底细”。
有天夜里,便突然找上门来,开门见山说她准备要改嫁。
又说肚子里这个已经让男方有点接受不了,如果再多个女孩,恐怕更是难说。指不定以后生孩子都要被计生办带走打掉。于是提议迟家父母如果愿意,不如抱了她这个女儿去“养老”。
“我一世都不会再认她了,以后这就是你家的女儿。”
黄玉那时对他们说:“而且她也好养活,吃不饱都不哭不闹的。要是实在没有奶喝,给点米汤就行——饿不死就行。你们是好心人,留她一条命,也算是积福积德吧。”
说罢。
把女儿和据说是“女儿父亲”留下的一本笔记交给迟母后。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仿佛甩下了一个沉重的负累,毫不犹豫离开了诊所。
不久后,便又嫁给了附近修车店的小老板周正。再过几个月,顺利生下了儿子周向东。
从此二十多年过去,两家比邻而居。哪怕无数次打过照面、互有交流,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