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童文远的一声哀嚎, 从长廊尽头就传了过来,嗓门之大, 害得卫舜君提笔一顿,在上好的宣纸上滴上了一滴墨汁,溅出来一些规则的小墨点。
卫舜君皱了皱眉头,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将笔重新架在了笔架上。
月华如水倾泻洒在在他绣金的玄色锦袍上,玉冠缨带随风轻扬,惊起三两流萤。
童文远喘着粗气的进了门。
“童先生何事如此急躁?”
“殿下……”童文远喘了一大口气,缓了半天才继续, “为何要威逼胁迫那陆元宝进入学院?”
他很不解, 自从进了潞州,自己无法时时刻刻跟在殿下身边,裴世衡一倒, 有无数事情需要他处理, 抄家寻物,收编, 哪件事不得劳心劳力。
本想着把殿下放到崇武院随便当个评审,一方面完成圣上旨意, 另一方面也算休息一下,可没想到殿下在这种地方居然也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徐福还说,殿下还费尽心思威逼利诱那陆元宝, 这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陆元宝的成绩, 远远不如那李将军之子表现优异,殿下何苦拽着其不放?
“先生可曾见过淬剑?”
卫舜君忽然以扇骨轻轻叩了叩汉白玉栏杆,惊得下方的池中锦鲤四散游开, “一块儿凡铁千锤百炼,再用高火锻造成形,寒泉淬之,自有龙吟之声。”
童文远纳闷至极,“殿下的意思……是你要像淬剑一样的培养陆元宝?可他何德何能呀?”
“若是时辰不对,”卫舜君听见童文远这么说,瞥了一眼,继续道:“再好的玄铁也会崩裂成灰烬。”
“嗯???”童文远一脸疑惑,他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你说说,你若是这崇武院的学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崇武院的学生?”童文远皱着眉头思索,“大概还是走武举的路要快一些,乡试之后从军好一点的从千总往上,积累军功,后看有没有机会转职上京的御林军,然后……”
“分到各个皇子公主的府邸。”童文远说到这,目光一凌,“殿下,你想将陆元宝调到府上?”
卫舜君抬首,显然童文远说到了点上。
他随手捡起桌上摆盘的糕点,一点点捏碎,投到下方的水池中,一群锦鲤又游了过来,争相着吃起食。
“功名利禄加身时,且让他得意两日。”卫舜君突然扬起一抹笑意,“让他尝遍御膳房三十六道金丝酥雀,穿惯江南进贡的云纹软烟罗……”尾音陡然浸了冰棱似的意味, “待他沉溺温柔乡时。”
卫舜君忽然俯身逼近,睫毛的光影根根清晰落在眼睑之上,“便调来东宫掌灯,白日要他字字临摹孤批红的奏章,错一个字就罚他端一个时辰的热茶,夜里……”
他倏地直起身将手里剩余的糕点全都洒到了池子里,惊起一片片涟漪,“就罚他跪在孤的窗前,数清孤冕服上的星纹,少数一个便赏他十个鞭子,孤要亲自动手!”
“对了,”卫舜君说着,挑眉斜了眼廊下备着的鎏金弓,箭尖缀着颗夜明珠,“还得让他每日从这池中捡回这颗夜明珠子,以报那日他射孤之仇。”
珠光映亮他唇角噙着的薄笑,让童文远胆战心惊。
“陆元宝何时射过殿下?殿下可有受伤?”童文远现在听不得一点点受伤之词,连连发问。
“你不知?徐福没给你说过?”卫舜君像是想到了什么,舒而一笑,明媚又带着点孩子气,“那陆元宝就是浮白。”
“浮白??殿下!”董文远大惊,他连忙走到卫舜君身前,“殿下,你糊涂啊,浮白极其危险,你在他手上吃的亏还少吗!”
“正是吃了亏,孤才要从他身上一一讨回来!”
“那殿下可知,浮白已经接了第三次的刺杀任务?!”
卫舜君:?!!!
……
美人斜倚在软榻上。
虽说是软榻,其实也不过是多铺了两层薄垫,坐上去依旧能感到几分硌人的硬实,他微微蹙着眉,指尖正闲闲捻弄一支玉钗。
唐安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他当初从太子头上拿来抵债的那一支。
“浮白,”他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你还要在这崇武院耽搁到几时?”
“公子,”唐安话音未落,便被那美人打断。
“琢堇。”
唐安反应片刻才反应过来,‘琢堇’应是这美人的名字,琢琢生艳,堇色浮华,到与这人的颜色十分匹配,浓烈到了极致。
“一月之后,皇宫夜宴,取太子性命。”琢堇眼波未抬,仿佛在说一件风月闲事。
唐安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子,一听琢堇这话,顿时“砰”地一声又倒回床垫上。
刺杀太子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心中没底,甚至隐隐有些恍惚。
杀手一行,各有各的倚仗,光凭一腔孤勇,说不定哪天就栽在哪个任务里再起不来,有人靠的是明察秋毫的细心,有人靠的是远超常人的耐力,还有人靠的是无色无味的剧毒……
想他唐安,两年之内就晋升为紫黎殿地级杀手,除了实力超群,多少也得有点运气傍身。
可自从沾上太子,他就一路破财,仿佛天生八字相克似的,这才多久?连多年的老本都快赔光了!
如今,他头一回感到了胆寒,这个任务……他不想干了。
殿内暖融,唐安的内心却带着未散的夜寒。
殿中静了三息,只余两道呼吸声细微交错,唐安喉结微动,终是犹豫着低声开口:“倘若……我是说倘若,这任务……我不再接了……”
琢堇将脚上绣着金线的鞋子踢开,双脚都圈在了软榻上,脚背擦过软垫,似乎还是觉得不舒服,又试着踩了两下,实在是对这张软榻不满,“西边紫黎殿有座新掘的金矿,开采权归你,足以让你十辈子躺在金砂里醉生梦死。”
什么……东西?
多少钱?他怎么没有听清?
唐安伸手掏了掏耳朵,“你刚刚说什么?”
琢堇抬眸打量了一眼唐安,开口,“一座金矿的开采权,或者‘天极’,到时候你自己选。”
金?金矿?
恕他有些大惊小怪了,那可是一座金矿!
等等……其中会不会有诈!
可那可是金矿啊!
唐安看似还在,但魂儿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此番局险,恕我难以……”唐安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退缩的情绪占了上风。
然而下一刻,琢堇的动作却吓得他连忙闭上了嘴。
琢堇一袭绛紫宽袍自榻边垂落,露出一段雪白的踝骨与赤足。他蹙眉翻身,墨发铺散枕上,却仍不适地蹭了蹭颈后,最终如猫儿般蜷起身,又被衣带硌着了膝弯。
这般来回辗转,软榻上的绫罗被他搅弄得一团凌乱,窸窣作响,那原本笼罩在他眉目间的慵懒媚意,逐渐被一层阴郁的躁郁所取代,漂亮的唇瓣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角也飞起一抹愠怒的薄红。
终于,他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里毫无预兆地直接从榻上坐起!动作间带起一阵风,衣袂扑簌。他甚至懒得穿鞋,那双赤足直接踩在冰凉光滑的白玉地板上,一步步朝着唐安走来。
然后站定在唐安眼前,微扬起下颌,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声音里浸着明显的不悦,一字一句道:“你是在同我讨价还价?”
他倏地俯身逼近,阴影顷刻笼罩而下,“你以为……紫黎殿的意志,是坊市间可讨价还价的买卖么?”
殿内烛火应声齐齐一暗。
“利,你嫌给得不够?”他指尖轻抬,虚虚点向唐安的唇角,极缓地摩挲了一下,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任务失败,或拒不奉命,这后果,你可扛得住?”
唐安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沉默。
琢堇低笑一声,嗓音里揉着几分玩味,“怎么,自以为身手了得,便能逃过紫黎殿的追杀令?”
他话音稍顿,似漫不经心的继续道:“那……百草堂的黄大夫、贾掌柜,还有那个小瘸子呢?他们也逃得掉么?”
说着,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近乎体贴的残忍,“啊,我差些忘了,如今还得算上陆府,上上下下总共七十二口人,浮白,你该清楚如何抉择。”
“接下这令牌,金矿依旧归你,除此之外……”他忽又倾身逼近,几乎贴着唐安的耳廓,“你还想要什么,尽管提。”
利诱、威胁、揭底、操控,紫黎殿之手段,从来如此。
说罢,琢堇翩然退开,恢复那般慵懒姿态,仿佛方才步步紧逼不过是他的错觉。
“你本是顶尖的猎手,浮白,何必与紫黎殿为敌,自寻死路?”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那甜腻香气愈发浓重。
唐安垂首不语,表情藏在阴影里。
良久,他终于缓缓抬起头,嗓音沙哑却清晰:
“任务细节。”
美人嫣然一笑,恍若冰消雪融,百花绽放,他优雅扬手,一枚薄如柳叶的墨色玉简无声落入唐安掌心。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浮白,我就在殿中,静候佳音。”
第32章 简直惨绝人寰!
崇武院的清晨, 从一声冰冷的铜锣声开始清醒。
唐安甚至觉得那锣槌直接敲在了他颅骨上,昨晚琢堇夜访, 害他辗转反侧一整夜难以入睡,琢堇离开后,他才想起自己忘记询问崇武院是否有什么密道,不然为何琢堇可以出入如无形?
然而下一刻,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被“嘭”地踢开,执戒教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冷冽的目光扫过唐安。
“三息之内,院中集合!”他的声音短促中气十足, 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唐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统共睡下也还没有一个时辰,外面月明高照,显然还未到寅时。套上那粗硬的靛蓝色院服, 站在拂晓前冰冷的雾气中, 自从他学成出徒后,就再也没冬练三九, 夏练三伏这般受罪过。
唐安原以为自己动作已经很快了,没想到竟还不是第一个到的人。
李靖身穿院服挺拔的立在操场中间, 身上蒸腾的热气向上卷四散在雾气之中。
显然,他不光早早到了,还热身了许久。
而外院的那些人还没适应这种强度, 慢了一步, 等待的就是戒尺抽在小腿骨上的剧痛, 令众人哀嚎不已。
并且唐安敏锐地发现,当初拿了第三名的病弱少年始终没有出现。
崇武院的课程堪称残酷,饶是唐安都感觉到了疲累。
他们的教习姓罗, 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挺拔,面容似经风霜打磨的岩壁,棱角分明,刻着几道深痕。
他站的笔直,双手即便空着也紧紧的贴着身侧,唐安知道,这是为了更快速的将武器抽出,做出准确回击。
老罗眼神毒得很,谁偷懒耍滑、哪个动作变形,甭想瞒过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劲装,袖口紧束,那双手指节粗大,老茧层层叠叠,随便一站就跟山岳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午是体术,地点在后山那片乱石坡。深蹲马步,在碎石烂叶里打一百遍“基础锻体拳”,动作稍微走样,藤鞭“嗖”地就下来了,精准地抽在发错的肌肉上,立马就是一道火辣辣的红棱子。
一个上午没过半,场上就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最后还能硬撑着的,就只剩李靖和唐安。
唐安汗如雨下,流进眼里又涩又痛,却始终咬着牙根硬顶。旁边看热闹的都傻眼了,这两人不像练功,倒像在赌命。
直到日头爬高,李靖先撑不住,一个趔趄向前栽去,被罗教习一把抄住。
老罗抱着李靖,黑着脸盯了唐安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样的!”
下午,唐安一口气还没喘匀,“文修武理”课又压了上来。
晦涩的经脉图,复杂的穴窍方位,背不出要么罚抄百遍,要么饿着肚子去静室面壁。
可这对唐安来说,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杀手的本能早就把这些东西刻进了他每一寸骨血。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打起了瞌睡,然后就被先生拎起来提问。结果他眼皮都没抬,对答如流。先生气得胡子直抖,拍着桌子吼,“滚后面站着听!”
周围同学看唐安的眼神变得从艳羡逐渐变成了崇拜,唐安身为杀手,一般都隐藏在人群之中,这样被受人瞩目的日子,让他过得揪心极了。
杀手对众人的目光抱有极强的敏感性,再这样下去,他身为杀手的直觉绝对会降低。
这里待不得了。
好不容易捱到入夜时分,大家的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却还有雷打不动的“晚课”,有时讲兵器用法,偶尔真有隐世大来传授一两手绝活,只有这个,能让唐安提起点兴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唐安愣是没找到一丝能溜出去的破绽,这简直离谱!
想他“浮白”之名,出入太子府、深宫大内都如入无人之境,这小小一个崇武院,防守竟比东宫还邪门?
巡逻的守卫完全没规律,换班路线乱七八糟,有时一个时辰能换三波人……
唐安真有点急了,刺杀太子的期限就一个月,再出不去,难道要他大白天冲上金銮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太子一刀吗?
没了法子,他只有观察得更为仔细。
终于,数日后,他发现了一点端倪:每五日,会有杂役推着泔水车从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偏门出去,那门开的时间极短,守备也相对松懈。
就是今天!
月黑风高,连虫鸣都显得稀疏。
唐安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溜下床,像一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避开固定哨位,利用阴影朝着记忆中的西侧偏门摸去。
夜风冰冷,风吹草动都惹得他提心吊胆,快了,就快了,他已经能看到那扇低矮的木门轮廓。
没等多久,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唐安迅速地打量身后,漆黑一片,只有蝉鸣。
此时还不跑,更待何时?
唐安没有犹豫,撒丫子就溜了出来!
没跑多远,就听见背后的崇武院传来一阵喧闹,唐安回头一看,崇武院灯火通明,像一只发了怒的野兽。
崇武院的底蕴深厚,只唐安这几天的观察渐渐瞧出些门道,这里的训练方式竟与他自幼所受的训练有异曲同工之妙,院中教习并不全是正统军人出身,有些人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动静,更精于藏匿行迹,那做派,分明与他这个杀手更加相似!
如此一来,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