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自从刺杀太子的‘真凶’已于闹市被凌迟处死,上京城内的人整个都放松了下来, 再不会有被官兵突然破门而入的光景,故而这才几时,城内的街道上比前两日要热闹许多。
唐安藏了整整七日,他早知‘春妮’的身份瞒不了许久,孤儿无双亲,查不到他的身上,他在躲藏中还瞟见了午门菜市口的行刑,虽然血腥场面唐安见得多了, 但试想一下若是自己跪在行刑现场……他心里仍止不住的后怕。
正所谓天人交战, 凡人遭殃,他这点小身板放在皇城那真是不够看的,这次能幸运保住命, 下回却难说, 唐安不由暗下决心,等交接完任务, 就该是他金盆洗手的时候了。
紫黎殿今日格外冷清,连灯笼都未打几盏, 他的身影藏在黑暗之中。
一直到了专属于琢堇的房门前,唐安谨慎地敲了两下,然后闪身而入, 屋内屋外仿佛是另一种世界, 屋外阴冷天寒, 冷空气顺着鼻尖进入肺腑能降低整个人的体温,而屋内空气里漂浮着昂贵冷檀异香,嗅入鼻尖则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不愧是千金一两的好东西。
琢堇依旧没坐在主位上,他斜倚在一张铺着软和的长榻上,融化在一片朦胧的暗影里,听到脚步声,才懒懒地抬起眼。
唐安每次见到琢堇,心神总会有一瞬间的摇曳。
这个男人美得极具侵略性,甚至带了些邪气,想必没有人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移开眼神。
长发未束,墨缎般泼洒,衬得一张脸苍白如玉,眉眼精致得近乎雕琢,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罕见的深紫色,看人时总含着三分倦怠七分讥诮。他穿着一身绛紫近黑的长袍,衣襟松散,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指尖正把玩着一支细长的乌木烟杆,里面放着千金难求的香料,容颜愈发显得模糊而魅惑。
“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他声音带着点初醒过的沙哑,磁性又慵懒,“皇宫一游,感觉如何?是皇宫的茶可口……还是我这里的更胜一筹?”
初见琢堇时,唐安只以为是个名不见经传专管奖赏的侍从,后来越了解越觉得后怕,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打听到几分隐秘的信息,这琢堇……可能是紫黎殿的二把手!
想到这,唐安强压下心中的忌惮,言简意赅道:“事了,我来拿我的奖赏。”
“尾巴可扫干净了?”琢堇看着手中青烟逐渐往上冒,烟气流转出风的形状。
唐安毫不犹豫地点头,“您放心!”
“很好。”琢堇满意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不枉我如此看好你。”说着,他顺手用烟杆轻轻敲了敲榻边小几上放着的一卷帛书,“你的奖赏,一座金矿,啧啧,连我都有点眼红。”
唐安听闻呼吸微微一促,这紫黎殿竟当真如此大方,真要奖他一座金矿??
他克制着自己的步伐,上前接过递来的帛书,触手冰凉丝滑,绝非普通材质。
然后迫不及待地展开……
【黑风岭金矿开采授权契】
立契方:紫黎殿
受契方:浮白
兹授权受契方浮白,于黑风岭地界内开采金矿,采掘之权以十年为限。本授权仅予开采之权,其余一应事宜,包括但不限于矿工招用、器具置备、矿防布置以及地方诸般风险应对等,皆由受契方自行承担。其间倘有银钱耗损亦概由受契方浮白独力担责,不与立契方相干。
紫黎殿不遣一卒、不拨一银、不供一器、不献一策,于此开采诸事皆不干预,亦不负连带之责。
立契为据,存照施行。
注:黑风岭地势险恶,蛮族凶悍,生死祸福,皆由天定。
契书上的每一个字,唐安都一个不漏的细细看了过去。
十年?自担所有?
那黑风岭是能吃人的魔窟!光是打通道路,所需银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根本不是奖赏,这是一张将他拖入无底深渊的卖身契!
唐安猛地抬头,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绷紧,“这……这是何意?!这哪里是什么开采权,这分明……是十年的卖身契!”
琢堇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的让唐安看不清楚,但很快便被玩味覆盖。
他笑一下,用烟杆点了点那契书,“完整的金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需要拥有那片地的地契,需要朝廷的勘矿文书,需要无数的人力物力去填!太子现在只是昏迷,生死未卜!陛下震怒,朝野瞩目!这种时候,紫黎殿能把这片地的十年开采权弄出来给你,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不然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殿主敲锣打鼓把地契送到你手上,再派一队人马帮你挖矿不成?”
他坐直了些,烟雾缭绕中,美艳的面容显得有几分冷酷,“能给你的,只有这个。十年,能挖出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唐安气得几乎笑出来,指尖都在发抖,“这分明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琢堇忽然放下了烟杆,那双不带半分笑意的眸子锐利地盯住他,先前那点慵懒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浮白,我没空跟你讨价还价,现在的情况比你想的要糟得多。”
“太子那边的人像疯狗一样在找你,还有崇武院那边,你自己的尾巴扫不干净,偏偏连累了紫黎殿给你擦屁股,更麻烦的是……”
琢堇的指尖在榻边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有人,在殿内出了天价,要杀你!”
唐安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琢堇的目光扫过他瞬间僵硬的脸色,“但,殿里有殿里的规矩,这单……我们不能明着拒,现在外面至少有三波人马在盯着你,我能暂时压住殿里其他人不动你,却撑不了多久。”
说着,他起身重新指向那卷契书,“签了它,拿上,后殿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乱葬岗。那是你唯一的机会,离开京城,去黑风岭,那里是你唯一的活路。”
“别落到别人手里!”
真相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唐安从愤怒的灼烧中冷了下来,只余下刺骨的寒意。
原来他不是来领赏的,而是来自投罗网的!
他脑中混沌一片,根本分不清琢堇的真实意图,就像只围困在笼中的困兽,找不到出口。
那金矿契约依然苛刻得令人发指,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张通往生存的门票,尽管票价高昂得需要押上他的一切。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紧迫的危险让他一时失语。
然而就在他犹豫不决时,
“咄!咄咄!”
殿外极高极远的屋脊上,突然传来几声极有规律的轻响,像是夜枭的啼叫,但在这寂静里,却尖锐得如同警铃。
琢堇脸色骤变,猛地从榻上站起!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
几乎同时!
“轰——!!!”
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撞门声猛地炸响!不是一道门,是紫黎殿前后左右所有的出入口,同时遭到了巨力的冲击!
“里面的人听着!崇武院前来找人,望行个方便。”唐安一听这声音,就认出这是崇武院的总教头,竟然能追到这个地方!
粗粝的吼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轰鸣和弓弦绷紧的吱呀声,如同潮水般从殿外每一个方向涌来!火光骤然亮起,无数支火把将紫黎殿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透过窗纸,映得内殿一片血红!密密麻麻的人影投射在门窗上,刀光剑影,杀气盈天!
两百?只怕不止!
如今内忧外患,巨额的赏金紫黎殿内恐怕都有不少的人蠢蠢欲动。
琢堇猛地扭头看向唐安,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气急败坏的惊怒,眸中寒光爆射,“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怎么会这么快?!”
唐安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麻木。
完了!这条生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琢堇眼神急剧变幻,猛地一把抓起那卷契约,几乎是塞到唐安怀里,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拿好!从后面走!试试那密道!快!”
就在这时,正殿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木材爆裂的巨响和震天的喊杀声,显然正门已经被强行攻破,冲突瞬间爆发!
“快走!”琢堇厉喝一声,反手从袖中滑出一对造型奇异的短刃,眼眸中戾气大盛,“别回头!”
唐安不再犹豫,将那卷沉重的契约猛地塞入怀中,转身就扑向后殿的阴影处!
身后,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已然响成一片。
唐安看向琢堇的最后一眼就是他的身影被涌入的火光和刀光吞没!
密道的入口隐藏在一条挂满蛛网的腐朽幔帐之后,异常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唐安一头钻了进去,拼命向前爬。
怀中的契约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十年,黑风岭,自担所有。
紫黎殿的围捕。
太子的追杀。
崇武院的天罗地网。
还有那不知来自何方的天价悬赏……
黑暗的密道仿佛没有尽头。
只有怀里的那份“奖赏”,沉重得令人窒息。
可唐安却不知道,自他进入密道后,外界的喧闹一瞬间好像都人按下暂停键,兵刃交击声、怒吼声骤然消失。
琢堇却回过头,看着唐安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尽头,唇角无声扬起一抹笑意。
第42章 我要吃肉!!
唐安钻进地道后一分不敢停歇, 直到鼻尖嗅出一丝清新的草木味道,还隐隐带着一些腐臭, 才发现,尽头竟是一座乱葬岗。
这里是所有死而非命无依无靠的人的下场,草席卷着不同的肢体四散分布,远处还有野狗争食,他这边刚探出个脑袋,就被这群野狗发现了。
不过唐安只用了眼神威逼,那些野狗就立马夹着尾巴撤退了,不得不说, 畜生比人更容易对付。他蜷在乱葬岗一堵残墙堆积的腐臭杂物后, 墙皮冰冷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夜行衣硌着脊背。
外面,马蹄铁急促敲打着青石板,正从不同的方向压过来。
唐安不知道紧跟在身后追击的人到底是哪一方的, 他刺杀太子, 太子追捕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那崇武院又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不过是逃了个学, 怎么就落到被追击的下场,最难缠的是那不知来历的第三方, 人数似乎不多,但手段诡谲难测,像附骨之疽, 甩不脱, 摸不着, 不知所踪,不知所云。
他也算是服了气,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杀手, 怎么能同时惹上这么多的人!
而怀中存在感几近与无的金矿契约,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最大麻烦还在这儿呢。
追捕者的声音更近了,火把的光晕已经开始侵染巷口。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血腥味,从怀里摸出暗器,同时向着两个方向激射而出。
几乎立刻,外面骚动起来。
“有人!”
“这边!”
“呵。”唐安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这些人想要抓住他还得在需要些努力,只有水被搅浑,他才能在其中有一线喘息之机。
他趁着那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响起的瞬间,将自己从藏身的污秽里拔了出来,沿着墙壁最深的阴影,向记忆中的方向挪去。
潞州城。
唐安日出时分进城缩在巷子的犄角旮旯里,不敢冒头四处探查,直到夜深,确定身后并无爪牙,这才敢慢慢挪步到陆府门外。
黑漆大门在深夜里沉默地矗立,本就笨拙沉重的巨门,此时更显得深厚,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光晕黯淡,只能照亮最前面的几级石阶。
他几乎是跌撞上去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门前。
这几天日夜兼程,昼夜颠倒,白日不敢做出大的动作,只能晚上赶路,还不敢走大路,竟往小路绿林里钻,这才到了潞州。
唐安撑着手臂,粗重地喘息,用尽最后力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声音传了很远。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开了一线。门内露出一张脸,是陆府的管家,唐安抬头露出自己的狼狈的脸,带着满身血污,冲着管家抬了抬手。
管家一眼便认出了唐安,连忙将他扶了进来,陆府的门迅速关上,平静的好似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等唐安再度清醒过来,身下已是干净的被褥,温暖的床垫,还有整洁清新的换洗衣物。
日上高头,身上有些伤已经被妥帖的处理过了,包扎的严实,从味道能闻出来,是上好的金疮药。
“元宝少爷,你醒了!”管家探进来半个脑袋,见唐安直立了起来,连忙进来要去扶唐安,“身体感觉如何?还有伤痛在身吗?”
唐安刚要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管家极有眼力,立刻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润的参茶滑过喉咙,这才缓过几分力气。
“元宝少爷,您可真是吓坏老奴了。”管家看着他,眼里是真切的后怕与心疼,“昨夜那般模样……老夫人一宿没合眼,刚念完早经,吩咐小厨房给您煨着血燕粥,这会儿正往这边来呢。”
正说着,门外便传来略显急促却依旧稳重的脚步声,丫鬟掀开帘子,陆府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快步走了进来。
她虽鬓发如银,却精神矍铄,此刻眉头紧锁,满是忧色。
“元宝!”老夫人坐到床沿,温暖干燥的手立刻握住唐安没受伤的手,“天爷保佑,总算是醒过来了。身上还疼得厉害吗?若有哪里不适,定要说出来,万万不可忍着。”
她细细打量着唐安脸上的伤痕,眼中尽是疼惜,“可怜见的,竟吃了这样大的苦头。”
唐安心中暖流涌动,鼻尖微酸,低声道:“老夫人,我……”
“不必多说,”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打断他的话,眼神里有了然,更有凝重,“你平素比平安稳妥多了,虽从崇武院脱身,想来是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但绝非那惹是生非之人。此番招此大祸,对方定非善类,陆府虽不怕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唐安这样一听,想来崇武院已经来过陆府调查他的去向了。
管家在一旁躬身接口,“元宝少爷,您昏迷时,二老爷已派人去探听了,城外昨夜不太平,好几拨人似乎在寻什么。二老爷揣测,怕是与你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