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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十 ……

    皇帝一连下发了三道旨意, 一是圣驾搬回乾清宫,二是解除东宫的禁足,三是命太子离京北上随军作战。

    前两道正是朝臣担忧切盼之事, 皇帝能回心转意自然皆大欢喜。然而最后一件, 又引起不小的轰动。

    自古以来,鲜少有储君出征。更不必说眼下皇帝病重, 监国之权正由太子掌领,京城岂能群臣无首?

    皇帝强撑着精神见了众位廷臣, 表示自己尚能处理要务。又说太子年轻, 该去军中历练。

    却字句不提星象异动。

    然而众人都清楚,圣旨里头所谓的“随军作战”,几乎是相当于是暂且将太子逐出京城了, 言之更甚者,便与充军并无分别。

    六科给事中齐齐发威, 以强硬的态度封驳中旨,一时竟连内阁都无可奈何。

    皇帝对着兰怀恩发脾气:“太子储君的身份摆在那, 朕派她去可提振士气;她不领军,无实权, 威胁不到京城,也威胁不到边境作战……这是朕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一举数得的事,这群老顽固怎么还是不知好歹?”

    兰怀恩抚着皇帝的背替他顺气,柔声劝道:“朝臣无非就是怕太子有什么闪失……依臣看,命太子离京就极为合适。左右陛下还在京城坐镇, 太子留在京城也是无所事事,不如派去边关,除却那些好处不说, 也全了太子那份孝心不是?”

    皇帝嗬嗬发笑,睃他一眼:“……朕看那些大臣就是巴不得朕赶紧驾崩,好早些拥立太子。她这些年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提起来孝心,皇帝又想起太子写的那封信。入眼一手齐整的小楷,字句谨慎,言辞恳切感人。

    彼时他已有派太子离京之意,恰巧一打开信,便看到太子自请出征,并将其中益处面面俱到地分析清楚。他顿时竟深感欣慰。

    不得不说,太子在大事上一向拎得清轻重,顾全大局。

    “既是太子主动请缨,便让她去应付那些大臣吧。这些天叫你东厂的人警醒着点儿,抓几个兴风作浪的,好好严惩。朕可不是太子,由着他们猖狂。”

    兰怀恩应了声是,为皇帝放下帷幔后,又开口请求:“陛下,臣……臣不如跟在太子身边一同去罢,一来臣是御前的人,二来可护太子安危,三来若太子当真有何异动,臣也能及时……”

    “你以为朕当真要让她一个人去边关?”皇帝失笑,冷哼一声,“她有侍卫,你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你走了,东厂司礼监怎么办,朕身边也离不开你。还有,朕倒还不至于怀疑太子怀疑到让你去贴身监视,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臣……”

    “你去帮着准备太子离京事宜。她第一次上战场,即将面临刀枪剑戟血雨腥风的场面,难免要心慌意乱。”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既有太子出面解释,众臣便不得不妥协。

    阁臣最先识趣,知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早早就站到了皇帝和太子这边。少数仍坚持己见的,要么被东厂挑刺打压,要么只能将满腔愤懑咽回肚子里。

    翰林院编修崔文藻有事上禀,却绕过呈进奏折这一道程序,不经内阁,更不与詹事府沟通,仗着姓崔,径直求到了梁禄跟前。

    彼时晏朝才从内校场练完武回宫,浑身汗意尚未褪去,听崔文藻说完,无非还是那几句,不免心烦气躁。

    “你这些话本宫听过无数遍了,没什么新意,也改变不了结果。”

    晏朝转过身,看到他神色有些窘迫,便将口吻放缓:“你若想不明白,记着本宫的话就行:陛下与本宫父子一体,陛下所忧即为本宫所想,陛下所愿亦是本宫所盼。如今敌肆猖獗,本宫身为储君,自要为君父分忧,更要有身先士卒之勇。”

    崔文藻当即愣在原地,不顾礼仪地抬头直视她。然而晏朝面色如常,只是垂目理一理衣袖,从容静立。

    他沉默半晌才仿佛悟出点什么,深深一揖:“微臣惭愧。今日莽撞之举,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梁禄开始忙碌起来,离宫需要带的物品得他亲自操办。因着晏朝的身份,还有好些东西得万般谨慎,半分马虎不得。

    他列了一份详细的单子呈上去给晏朝过目,又请示:“随行人员,还需请殿下指定。”

    晏朝一目十行看了眼,颔首道:“经你手你置办的本宫都放心。至于随行人员……首先,你就不必去了吧?”

    梁禄怔愣片刻,抬眼望她神色,犹豫半晌还略有些支吾:“奴婢、奴婢一直是跟着殿下的,您身边若没个可靠的人,奴婢也委实放心不下……”

    晏朝轻轻一笑,宽慰他:“这是去打仗,不是寻常外出。你又不上战场,安心留在京城将东宫守好即可。”

    梁禄垂首,讷讷低言:“殿下这是嫌弃奴婢老了、不中用了。”

    晏朝轻喟一声,温和摇头:“并不是。本宫身边你最可靠,所以才不能让你身犯险境。你留在京城,便是本宫的一条退路。”

    梁禄忽然鼻子发酸,一大把年纪了,险些流下泪来。又恐晏朝瞧见,只得低头死死忍着。

    “若小九还在,定然是要带上他的。”晏朝随口感慨一句。手上那一页纸恰好翻过,便再不提他。

    “内侍不必多,池荣和梁礼跟着就行,太医的话冯京墨肯定是要去的,侍卫……”她思量着一一数过,心底还盘算着另一件事,“……你去找兰怀恩,说本宫借他几个人,要可靠的。锦衣卫那边让王卓跟着,丘淙安排好的人要让王卓暗中再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她思忖着,微微一偏头,瞧见窗边花瓶里插着几支腊梅,枝头点缀如妆面额黄,剪金裁玉的剔透晶莹。

    目光又移回来,忽然想到:“对了,锦衣卫中不是编有女子么,调两三人跟在本宫身边。”

    梁禄心头猛地一震,面色骤变:“殿下您……”

    “避了二十年,知道自己总归逃不过这一天的,”她抿了抿唇,容色轻淡,“我原想着,待登基,朝政稳定、重权在握后再以真实身份示人。可眼下瞧着,有太多变故,实在怕夜长梦多。孙氏带着晏斐,还有曹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东宫,想着倒不如早些面对,正巧也借一借此次的流言。”

    她将册子搁在一边,支颐侧坐,凝声道:“星象这一计实在是妙,前有攻势后有退路。料定了陛下会信,可以给东宫猛烈一击。即便不成,陛下却已病重,驾崩后也可顺钦天监之言说是本宫不祥,克死天子。还照应了二十年前的旧事,牵扯着温惠皇后,要让我们生前事、身后名荡然无存。”

    不禁后脊生寒。

    自禁足起,她便知晓这一关不好过。

    所以无论为着什么,都得在边关闯一遭,且好好地回来。

    “你去准备罢,这几日辛苦你了。”她蓦然哂笑摇首,欲摒弃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连带着话音都沉静了几分。

    “殿下折煞奴婢了。”梁禄应是,又躬身告退,一转身,悄悄伸手将眼角蕴着的湿意抹去,才出了内殿。

    因时间太紧,启程的前一天下午所有准备才妥当。晏朝终于得以松懈片刻,谁料心绪却突然莫名焦躁起来。

    她抽丝剥茧地将所有事都细捋了一遍,发现并无不妥。仍旧不知这无缘无故的心神不宁究竟来自何处,更不知如何宣泄。

    天色才暗下来,风雪愈发凛冽。晏朝固执地不让任何人跟着,披上厚实的斗篷,独自出了宫。

    她想任性一回.

    今夜并非兰怀恩上值,他将皇帝身边安排妥当,出了寝宫,铺面迎来一簇细碎的雪花。冷不丁被风雪这么一呛,他忍不住掩袖咳了两声。缓过劲来,才勉强睁开眼,居高临下望着一片空阔。

    程泰跟上来,低声问他:“督公今夜要在庑房歇息吗?”

    “我又不上夜,占那地儿做什么?”

    程泰听他语气轻松,知他心情不错,笑着续道:“那就是出宫,回东厂歇着了。这一路路程可不近,属下先着人去备轿撵?”

    兰怀恩正要点头,忽而一念闪过,又改了主意:“不去。我许久没去兰宅了,今夜突然有些想念。”

    “也是。兰宅到底是您自己的宅子,住着踏实还舒坦。属下这就去准备。”程泰嘿嘿一笑,抱拳告退。

    这便一路回了兰宅。

    宅子平素并无掌家主人,只有一干仆佣守着,但即便如此,也无人敢打这座宅子的主意。方圆几里谁人不识,此乃东厂厂督的地盘?

    其实兰宅对兰怀恩来说算不了多宝贝,他在宫内宫外歇息的地方都要比这里华贵舒适得多。但他偶尔会回来看一眼,纵使孤孤单单一个人,却总觉着仿佛有了什么寄托。

    主人归宅之前,下人已接到通知,早将一应布置备好,以待他进门。

    兰怀恩掀开轿帘,老远就瞧见宅门前一对通明的灯火,竟瞬间给他以温暖的错觉。那明灯仿佛要将一方风雪消融。

    他叫停轿夫,捞起大氅裹在身上,搓着手下了轿,一脚踏进雪地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积雪并不厚,踩上去正巧能完完整整印出来脚印。一串黑色的足迹,像是一脚踏进一个深渊。

    那团灯光距他越来越近,眼前的台阶也逐渐清晰可见。

    他眉心微微凝着,竟产生些许渴盼热烈之意,连着心也怦然一跳。复又暗自摇头,许是最近太累了,才令他无端多愁善感起来。

    正欲抬脚迈上台阶,余光却察觉到仿佛有哪处暗影动了动。他转过头,居然真的看到有人向他走来。

    那人影只走了两步,尚未走到明处。

    兰怀恩已迅速认出来,不可置信地阔步迎上去,又惊又喜唤了声:“殿下?”

    斗篷上宽大臃肿的帽子用力地点了点,那双眼露出来,眸光在微弱光线下堪堪一闪,熟悉的声音于雪夜里略显涩哑:“是我。”

    第92章 一 ……

    兰怀恩微微惊愕, 虽有满肚子疑惑想问,却还是先上前扶着她:“殿下先进来吧,这么冷的雪夜, 您受苦了……若真有什么急事, 您遣人告诉臣一声,臣一定办好, 何苦劳殿下冒着风雪出宫……”

    一边说,一边朝她身后望了望, 并未见有内侍跟着。她一个人出的宫?兰怀恩皱眉, 却没再开口问。

    晏朝就这么被拥着,一路进了兰宅。一众下人清楚规矩,向来不敢管主子的事, 连头也不抬,只当什么也看不见, 各自忙自己的事。

    厢房已经收拾出来。晏朝一踏进门,周身迅速被暖热包围, 心头风雪霎时融化。但也只在那一瞬间,她自冰冷麻木里突然清醒过来, 两齿一颤。

    ——她在做什么?

    晏朝却不肯卸去斗篷,只将头埋进帽子里, 暖炉里的炭火热气上了脸,稍稍一碰就要发红发烫。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兰怀恩抢过下人手里的活,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又将一碗姜汤捧到她面前,执着汤匙送到她面前:“殿下在外头冻了这么久, 恐寒气入体,喝些姜汤缓一缓吧。”

    “我没冻着。”她眼睫一垂,盯着自己的指尖。又抬起手, 将斗篷解下来,身上款然一轻,呼吸都仿佛轻松顺畅了些。

    兰怀恩戏谑地掠一眼她两颊的微红,仍旧举着汤匙,坚持道:“您看您脸都冻红了。”

    “那是热的……”晏朝低声申辩。

    “……殿下乖,不是药也不苦,喝了总归没坏处。”

    见他执意,晏朝只得勉为其难。喝了他递过来的第一勺,却不肯再让他喂了,她实在别扭得紧。便伸手接过碗,极听话地自顾自一饮而尽。姜汤下了肚,浑身上下都活泛起来,贴身的里衣已隐约感觉有汗意沁出。

    兰怀恩唇角一直衔着笑意,待她搁下碗,又及时拿了帕子递给她。看她当真是有些局促,便将话题转回来,问她:“殿下这么急着来找臣,是有什么急事吗?”

    晏朝不置可否,只垂眸说:“明日要走了,本宫想来见见你。”

    “好。多谢殿下还记挂着臣,臣很欢喜。”兰怀恩心间仿佛被什么不轻不重地一敲,顿时漾起柔软的蜜意。

    然而下一刻,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极其不自然地凝了凝,抬头望着她,迟疑着问:“……殿下不会是存了以身殉国的死志吧?”

    晏朝懵然一刹,旋即反应过来,心头微凛:“本宫要活着回来的。大齐会胜,我也会胜。”看见他突显严肃的神色,轻轻一哂:“你别多想。”

    兰怀恩松了口气,将她的斗篷放到一旁,思及方才宅外她踏雪而来的场景,不免担忧:“殿下就这么一个人跑出宫,身边也不叫人跟着,宫外危机重重,若真遇到什么事……”

    “没事的。”

    “臣不是每日都回宅子的,若今日殿下见不到臣,一个人可该如何是好?”

    晏朝垂首不语。她当时没想那么多,若是兰怀恩当真不在,自己大抵会再返回去。只不过白白浪费了满腔热情,一来一回冷风一浇,兴许心也能静下来。

    幸好,他是在的。

    她抬眼瞥一眼外面的天色,避过兰怀恩那个问题,忽然叮嘱他:“你叫人去东宫给梁禄知会一声吧,说快过宵禁了,我今晚就歇在这里。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股冲动劲儿上来,一路出宫也无人敢拦。眼下缓过神,倒是有些担心消息传出去,会让梁禄等人为难。至于皇帝……她尽量不去想他。

    兰怀恩应声,即刻吩咐了人去办。转过头又问她:“殿下可要沐浴?”

    “好。”.

    一应布置很快备好,内室热雾缭绕。轻幔落下,红木雕花的红梅催雪屏风再稍稍一围,影影绰绰间,灯光柔和得令人平静安心。

    晏朝骤然处在极为陌生的环境里,自是不肯叫人服侍,只竭力压制心底的防备和不安,以深深的呼吸来缓解心绪。

    兰怀恩听见窸窣的水声,悄然退出去。手才触到门栓,忽听晏朝唤他:“兰怀恩,你留下,这宅子里我只信你。”

    他默了默,温声道:“好。您放心,臣在外头守着。”

    “外面冷,你就坐在那里,陪着我,”她在一片水雾里瞧见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嘴唇微微一动,“好不好?”

    兰怀恩点头:“好。”

    时间随着氤氲的热气袅袅流逝。

    他僵坐着,房中每一丝声音都扑进耳朵,又被纷繁杂念幻化成种种令人羞耻的旖旎风光,他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唇畔被这焦躁迫得发干,喉咙略有些痒。他克制住急促的呼吸,伸手一摸耳朵,果然烫了大半。

    ——这、这还不如让他在外面等呢。

    他抿了抿唇,悄悄起身,立到门边去。宁可让门缝里的冷风吹着,还好受些。

    阿弥陀佛,这时间太难熬了。

    他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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