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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实在无力回天

    “你——!”

    朱佑樘气得瞪眼,盯着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直摇头。

    朱厚照却不恼,走到案前,提起茶壶给父亲斟了一杯,笑嘻嘻道:“爹,喝口茶,顺顺气。”

    朱佑樘偏过脸去:“谁要喝你的茶!少来这套!”

    朱厚照也不在意,自顾说道:“依儿臣看,东南之乱,不是靠带兵出征就能平定的。”

    嗯?

    朱佑樘眉头微动,下意识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沉声道:“讲下去。”

    朱厚照正色道:“要治倭患,先得明白倭寇为何而起。”

    朱佑樘眯起眼睛,未语。

    朱厚照继续道:“自市舶司废止之后,东南沿海的走私便一日盛过一日。

    那些所谓的‘倭寇’,其实大多是我大明百姓。”

    他顿了顿,又道:“儿臣知道,一匹丝绸在内地只值四两银,运到海外却能卖到十两。

    这般差价摆在眼前,谁不动心?所以东南之祸,根不在倭人,而在利字当头。”

    啪!

    茶盏落地,碎成几片,吓得旁边侍立的内官一个激灵。

    往常这时候,皇帝怕是要动怒动手了。

    可这一次没有。

    朱佑樘只是怔怔望着朱厚照,眼神复杂,有惊诧,有震动,更有掩不住的欣慰与希冀。

    他的儿子——这未来的天子,终于开窍了!

    朱佑樘素来体弱,政务繁重,常常觉得精力难支,心中早有预感,自己恐怕时日无多。

    如今是弘治十五年,再过三年,他便将撒手人寰。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一向顽劣、整日嬉闹的太子,竟开始思索国事的根本。

    东南倭患实为汉人所引,此事他岂能不知?身为帝王,天下万事皆须了然于胸,否则何以治国?

    可这话从儿子口中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好!好得很!

    朱佑樘心头翻涌,激动难言,面上却依旧端着威严,只冷哼一声:“倒也算有些见识。

    看来杨廷和教得不错,你总算听进去了。”

    杨廷和乃东宫太傅,是他特意为太子挑选的师傅。

    在朱佑樘看来,儿子能想到这一层,必是老师教导有方。

    只要这孩子肯学,能入脑入心,哪怕不立寸功,也比夺下千里草原更令他欣慰!

    “父皇,”朱厚照忽然压低声音,“既然祸根在内,不如咱们把那些勾结外敌的奸民揪出来,一并处置了?”

    朱佑樘闻言轻笑:“小子,杀人也是讲究章法的。

    若能杀,你以为朕拖到今日?”

    换作平时,听到这般冲动言语,他早已斥责不止。

    可今日,他并未动怒。

    “你能看到这一层,已然不易。

    东南之事,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噢。”朱厚照点头,随即又道:“爹,我想跟你要个太医。”

    太子虽尊,实权有限,尤其在明朝,不得旨意,连个六品官员都调不动。

    可这位太子不同。

    他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储君,眼下更是深得弘治帝疼惜。

    朱佑樘自然不会拒绝,随口道:“随你……等等,你病了?”

    朱厚照嘿嘿一笑:“没病。”

    “那你讨太医做什么?”

    “爹你就别问了。”朱厚照神秘一笑,“我自有用处。

    走了啊!”

    说罢背着手,脚步轻快地离去。

    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朱佑樘嘴角微微扬起,胸口郁结仿佛也散了几分。

    ……

    清晨。

    朝阳初升,洒落河面。

    苏尘捧着一簸箕米,推开后院小门。

    院后临河,不少早起的老妇已在河边浣洗衣物。

    “小苏,做早饭呢?”

    “嗯,煮点粥。”

    苏尘轻声应了句,淘完米后朝邻居家几位大娘笑了笑,打了招呼便转身回了小院。

    “唉,这孩子命苦啊。”

    “从小没了爹娘,身子又不好。”

    “年纪轻轻就一个人过日子,孤零零的,看着真让人心酸。”

    “听说他老家是苏州府的,早前还跟北平一家小姐定了亲,可这一病……婚事自然也就散了。”

    “真是造孽哟。”

    几位妇人站在巷口低声议论着。

    这些话,苏尘听过太多遍了,早已习以为常,只当风从耳边吹过。

    厨房里,

    他把米放进锅中煮上,又从陶缸里取出几段腌好的萝卜干,细细切碎,盛在粗瓷盘里。

    忙完这一切,顺手拿起抹布,将灶台、案板擦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每个角落都整洁如新,这些琐碎的活计,他每天都会做一遍。

    起初系统还会给些奖励,可时间久了才发现,一旦某件事重复得够多,系统便不再回应。

    但他并未因此懈怠。

    这三年来,系统陆续送过不少书——有儒门经义,也有道藏佛典。

    每日用罢早饭,他便坐在院中树下静静翻阅。

    若有人登门问起童生试的考题动向,他才会放下书卷,指点几句,顺便预测一二。

    对方照例会留下些米粮或铜钱作为酬谢。

    虽不多,却足够维持一年的吃穿用度。

    此刻他正坐在院中,面前的小木桌上摆着一碟萝卜干,手里捧着一碗浓稠的米粥。

    咚咚咚——

    藤编的院门被人敲响,苏尘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小先生,我来了!”

    朱厚照笑呵呵地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位身穿青袍的太医。

    “进来吧,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呢。”朱厚照咧嘴一笑。

    “能吃得惯我这儿的饭菜吗?”苏尘指了指桌上的粗食。

    “能啊能啊!”

    宫里的早膳山珍海味,自然不是这清粥小菜可比,但他脸上半点不显嫌弃,反倒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其实也不必刻意掩饰什么,因为苏尘本就不在意这些。

    当一个人离生死不过一步之遥时,荣华也好,贫贱也罢,都不再值得挂心。

    苏尘又回厨房添了两碗热粥端出来。

    太子既然带了御医前来,他总不能毫无表示。

    只是这“表示”,确实简陋了些。

    可他实在拿不出更像样的东西。

    “呼噜呼噜——”

    朱厚照吃得飞快,眯着眼咂摸滋味:“哎哟,真香!这粥比我家里……比我家那边吃的还舒服!”

    “还有这萝卜干,你怎么做的?教教我,改天我自己弄来吃。”

    对于他一时脱口而出的话,苏尘听在耳中,不动声色。

    人总有习惯性的言语,偶尔泄露几分身份痕迹,也不足为奇。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知晓眼前这位嬉笑少年的身份——大明储君,未来的帝王。

    如今再见,心中波澜全无。

    这三年间,他一边修整屋舍,一边从系统那里学了些厨艺知识。

    闲来无事,便试着熬粥、腌菜,看似寻常的一碗粥,其实火候、水量、下锅顺序都有讲究;那萝卜干的腌法,更是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这些都是市井人家的吃食,上不了台面。

    他也从未想过靠这个博人称赞。

    只听他淡淡笑道:“你喜欢就带走些,缸里还多着。”

    说着,递过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擦擦嘴吧。”

    “哦。”朱厚照接过,胡乱一抹。

    一旁的太医默默低头吃饭,心里却满是疑惑。

    他并不知这少年是谁,也不明白太子为何一大早就带自己出宫来到这种地方。

    直到此刻才隐约明白几分——原来是为了给这少年看病。

    眼前的公子举止沉静,眉目清瘦,显然是久病缠身。

    早饭过后,

    朱厚照对太医正色道:“你仔细诊脉,尽全力看看。”

    说完又转头拍着胸脯对苏尘说:“小先生你别担心,这是我府里最厉害的大夫,比外头那些郎中强多了,一定能治好你!”

    苏尘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腕,安静等待。

    古时行医讲求望闻问切,而太医院的御医,代表的是当今天下最高的医术水准。

    老太医搭上脉象,眉头渐渐锁紧。

    “公子可是常年咳嗽不止?”

    苏尘点头:“是。”

    太医心中暗叹。

    如此年轻的性命,竟已染上肺疾重症,此病难愈,十有九死。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我开几味药调理便是。”

    太医朝朱厚照递了个眼色,随即低头随他走出房门。

    苏尘望着两人的背影,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太医分明是不愿当着他的面直言病情,怕伤了人情罢了。

    ……

    屋外天光微冷。

    “殿下,并非臣不尽心,实是无力回天。

    此乃肺痨之症,药石难救啊。”

    “胡说八道!”朱厚照猛地喝道,“当年我弟弟病重时,你们不也是这般推脱?说什么治不了!别当我年幼无知,记不得这些事!”

    “还能做什么?都退下吧!”

    太医轻叹一声,摇头离去。

    朱厚照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身进门时,脸上已换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笑容。

    “小先生,瞧见没?我家这大夫多有本事,他说你这点小毛病不算什么。”

    苏尘应了一声,点头道:“是啊,真厉害。还是你厉害,竟能请来如此高明的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