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与你有何干系?”眨眼间,苍羽被砍断的手又重新复原,“在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话音未落,苍羽一剑出招,狠狠刺向了洛行舟。
但洛行舟却不躲也不防,只是嘴角露出了一丝带着讥讽的笑。
果然……在苍羽的剑尚未触碰到洛行舟时,易凌已经用剑招挡住了。
“苍羽!你杀了那么多人,还想对你的师兄下手吗?!”
苍羽:“……你拦我?”
哈……没想到,到了现在,易凌也只想要护着他吗。
苍羽:“明明我也是你的徒弟……为什么你不能护着我呢?”
哪怕信我一分,哪怕听我说一句……
可现在,也没有机会了。
苍羽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那剩下的事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是啊,他现在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所以……要是易凌能够亲手杀了他,为民除害,迟迟不能突破的瓶颈也会松动吧?
这或许也是他仅剩的、唯一能为易凌做的事了。
苍羽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剑,没有犹豫地对易凌出招。
“我从未想过要和你走到这一步,”易凌略有不忍地叹了口气,“但……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便也只能由我来了。”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手。
为了断除祸根,易凌手下没有留情,但他仍能察觉到苍羽并不是用了全力。
他心里生出一丝疑虑,但又很快消散了。
他不需要考虑太多的事……只需要将苍羽镇压下来,或许过去几十年后他就会恢复正常了。
“世人都说魔修入魔皆是有执念,你的执念是什么?”
在交手时,易凌竟还有闲心想和苍羽再说些话。
“……你觉得我不该有执念吗?”
苍羽很清楚,自己的执念……便是让易凌能信他护他。可他越是这么想,便越得不到。
他知道易凌此时问他,定是想劝他向善,这样或许还能活下来。
但苍羽没想着要活,又或许是为了报复,他没有选择回答这最后的问题。
他的嘴角抿出了一抹笑,随后面对易凌的杀招直接迎了上去。
“……!”易凌没有想到他会一点反抗也没有,可……可他此时此刻也只有继续镇压他的选择了。
怎么会这样……
易凌总觉得,他和苍羽本不该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苍羽是他的徒弟,易凌也有想过要教他什么,可为什么没有做呢?
是当真没有做,还是他忘记这些事?
易凌一边想着,一边完成了封印的阵法,他有些失魂落魄,总觉得心里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封印一位魔尊并不是容易的事,他耗费了很多灵力,现在十分虚弱,连剑都要握不住了。
易凌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前忽而一片模糊。
他抬手放在眼角,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这是……很难过吗?
易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他的身体似乎给出了他此刻该有的反应。
“师尊。”洛行舟来到他的身后,“您受累了,剩下的让徒儿来吧。”
易凌略一颔首——余光却看见洛行舟竟对着封印苍羽的阵法使出了两道狠厉的剑法。
“住手——”
他下意识地急忙去拦,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一瞬间,他就再也感知不到苍羽的存在。
“你!”易凌怒而回眸,洛行舟脸上没了往常那谦卑有礼的样子,他扭曲着面容伸手就要往易凌的丹田袭去——
而在此时,却有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身影拦住了洛行舟的动作,并毫不客气地直接还了回去。
“苍羽?你怎么还……”
洛行舟失去了内丹之后撑不了多久,他很快便没了意识倒在地上。
苍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十分嫌弃,掐了个诀清理,转过身看向易凌。
他张了张嘴,道:“……师尊。”
第96章
易凌仍是半跪在地,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然后又转为惊喜和愧疚,他颤声问道:“你……你还活着?”
不知为何, 明明是他自己亲手镇压的, 但他在得知苍羽并未命丧于此后,竟觉得失而复得一般松了口气。
“……活下来的,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个我, ”苍羽俯身将他扶起来, 也不愿说些谎话骗他,“我的确是死了。”
直到死, 他们之间的误会也没有解除。
苍羽有时的确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重生之后又一次无可救药地倾慕易凌, 明明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易凌是识破了骗局重生而来的, 却只因为易凌对他稍稍好了一些, 便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意了。
直到现在看见这场梦境里的易凌, 苍羽才明白, 自己似乎不论怎样都会对他动情——哪怕知道易凌易凌根本不信他。
易凌是个聪明人,他听到苍羽这么说,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的苍羽的确是他,但不同的是……眼前之前定是在纵容和宠爱之中被教导的。
“你……”他方才刚刚用了大部分的灵力结阵,此时没什么力气,倚靠在苍羽身上,“你被照顾得很好……是因为我么?”
易凌信这世上或许有另一个世界, 但他仍担忧害怕另一个自己也是被蒙蔽真相,在无意之中将苍羽一步步推向绝路的。
他竟然直到洛行舟露出真面目时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被他蒙骗了。
那这么多年来,一直被他视为性情顽劣、难以教导的苍羽也根本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易凌的脸色十分显眼地低落下来,苍羽看在眼里, 他如今自然不会觉得这是易凌的问题,于是轻轻抱住易凌道:“师尊不必自责,这一切错也不在你,而是他。”
苍羽尚不知易凌具体是在何时发现洛行舟从始至终都是在骗他的,但现在看来此时应是并不知晓了,否则按照易凌的性子,得知洛行舟从一开始就在对他布局,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为何会突然对我动手,我……我从前竟没看出来他会是这种人,”易凌此刻六神无主,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和懊悔,“那从前他总在我面前说的那些你做的恶事……只是他的一人之言,我为何会如此相信呢?你亦是早就对我解释过无数次,但我为什么从来都不愿听你说呢?”
他说着说着,心头忽而一阵绞痛,他捂住心口,脸上失了血色,问道:“苍羽……你怨我吗?”
苍羽当即就要回答他不怨,但……他又怎能真的不怨呢。
易凌此时想听的也不是他的胡诌,而是想寻个答案。
他若说自己并不怨他,易凌或许也并不会相信。
苍羽想了又想,道:“怨的。一直被曲解被偏心,我又怎么不会怨。”
“……抱歉,”易凌知道此时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但他除了这样做,也没有别的法子,“在你看来,我、我是不是很蠢,居然连他的一丝破绽都看不出来……这些年他趁我被迷了眼,都对你做了什么?你身上总是会添上新伤,是他做的吗?”
苍羽不发一言——他也不知该回答什么,此时的易凌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话很密,像是在拼命寻找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苍羽的不回答在他眼里也变成了默认,于是慢慢的他连任何一点理由都找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
易凌轻笑一声,微垂双眸,从苍羽的怀里挣脱开:“你怨我也是应该的。若没有我,你这一生或许也不会活得这么痛苦。”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苍羽明白要是任由易凌这么想下去,恐怕这场梦过不了多久就要困住他将他带入更深层的控制之中,他又紧紧握易凌的手,“这些早已发生过的事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我的确怨你不愿听我一言,但这些不都是他骗你在先?你与我都是被他所害之人,这些从不是你的错。我……我如今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又一次成为了你的徒弟,但我好好的,是因为你一早便看出他居心不良,你与我在这一次并未相害相杀。”
易凌五指紧握又松开,“我……后来,我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并不需要去问。
眼前的苍羽看上去身上没受过多少伤,也没他印象里总是瘦小的样子,更不用说还能对他讲这些话来当做安慰。
苍羽也只有感受过无条件的信任才敢说这些的吧。
“师尊待我很好,”苍羽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不瞒着易凌,“其实……如今我们算是道侣的身份。”
“……什么?”易凌慢慢瞪大了双眼,他似是有些难以置信,“道、道侣……不,是我同意的?我、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忽的,他一阵头痛,紧接着便有一堆陌生而熟悉的记忆涌入识海之中。
而这……正是曾被洛行舟用「系统」的力量封印的那些记忆。
易凌的脸色逐渐由震惊转为茫然,随后他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此刻的他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被谁所封印的,但易凌自然能够猜出,十有八/九是洛行舟所为。
尽管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这也能说明一件事——他并不是真的从未真心待过苍羽。
而想起了这些记忆后,易凌那股死死压在心口的疼痛感竟减轻了一些。
若真是这样,他要是还记得这些事,定不会轻易就被洛行舟蒙蔽。
他的确也不该再纠结这些。正如苍羽说的,这些不好的事也都过去了,就算再想着补救也是没有用的。与其在这里较劲,不如……交给再次和苍羽相遇的自己。
“我明白了,”易凌这句话更像是再说给自己听,“你……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吧。”
语毕,苍羽只觉得自己的神识突然被一股巨力向外推去,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易凌的梦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动作还挺快,”林煜玄停下护法,“他估计没多久就会醒了,没什么大碍,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像是被火烧了似的,一刻也没停留,身形瞬间从苍羽眼前消失。
苍羽:“……”
他倒是没想到易凌竟还会梦到前世自己和他打的那一仗。
若是说梦境是修士的心中执念,易凌这么多年放不下的,竟是幼时养的一只小雀鸟和苍羽自己么?
虽说自己在易凌心里的地位竟和一只鸟雀差不多……但比起从前也已经足够好了。
苍羽想着想着,面前在软榻上躺着的易凌已经从梦境里醒了过来,他缓缓坐起身,愣愣看着苍羽,似在想方才他梦到的事。
易凌本以为前世那段记忆自己早已释怀,如今看来,他还是难以忘记。
在刚重生时,易凌想的是要为自己曾受到的欺骗和痛苦报仇,对苍羽,收他为徒也只是当做一个任务,他也根本不想收一个废物灵根的人当徒弟。他想着,一来,苍羽和他上一世都是遭受了洛行舟的毒害,二来,苍羽要是被他栽培成了能力出色的修士,也能在易凌的复仇计划里发挥一点作用,算是不白养。
但……这个打算,在他收苍羽为徒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出了差错。
易凌发现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明明想好了不会过多关心苍羽,可每每看到那双眼睛,他永远都会心软。
他不想苍羽受到一点委屈,也不想看到苍羽被人随意欺辱。
这似乎并不是出于想要弥补苍羽的一种亏欠,易凌……好像就是单纯想对他好,看到苍羽过得好,他心里也踏实。
易凌当时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他觉得,这就好比是想要像上神曾经那么对待过自己一样对待苍羽。
他不懂事不听话,不愿意去修炼、学剑法,上神很少责备他,但又能每次都让他愿意自己去改。他在外面惹了事又或是被什么人欺负了,上神也永远会站在他那边护着他。
易凌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学着上神做事。
他天性冷淡,自从小羽淹死后再无情绪波动,就算自己的父亲死在他面前也不会掉一滴泪。他这种性子,的确是修仙的好苗子,但并不适合修苍生道。
易凌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何地走上了苍生道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愿意去守护苍生,他只觉得身为苍生道要考虑这么多会很麻烦,但既然选了就没有再退的理由,也只能半将就着走下去。
天下修仙之人甚多,鲜少有人能够找到自己所追求的道义,易凌虽对苍生道仍有不解,但也没有想太多。
现在看来……原来自己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照着上神样子走了。
可惜,他不是上神那种真真切切博爱无私之人,他的道心迟早要碎的,亲眼看见苍羽选择入魔的那一幕也只加快了进程罢了。
想到此处,易凌眼眸微动,他对着苍羽伸出手,道:“玄鸢,你过来。”
苍羽眨了眨眼,将头凑到易凌手边,问道:“怎么了?”
“你要去魔域的事……我不拦你了,也不必要赢过我,”易凌摸了摸他的脸,“但你定要小心,知道么?”
既然他总是按着上神的步子走……那若此时是上神的话,也许并不会阻拦苍羽。
毕竟——不管发生了什么,易凌现在都已有足够的把握能将苍羽从魔域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第97章
“我们……不、不比了吗?”苍羽心里咯噔一下, 以为易凌的意思是不想管他了,急忙啪一下握住易凌的手腕,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萧寒, 我真的会听话的,就这一次任性,真的。”
易凌当然知道苍羽在想什么, 他轻叹一声, 拍了拍苍羽的脸:“又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就是了, 我先前不同意也只是怕你遭遇不测。不过,现在看来, 以你我的实力倒也不必担心这些。”
苍羽眨了眨眼:“那……你不生气了?”
“并未。”
苍羽这才松了口气。
他握着易凌的手慢慢站起来, 又紧紧贴着易凌坐在他身边。
苍羽一边捏着易凌的手指一边道:“嗯……萧寒, 我想与你说个事。”
易凌看了看他的脸色, 似乎很认真, 心想该不会是什么大事,神情严肃起来:“什么事。”
“我、我……”苍羽支支吾吾的,像是有点不敢说,犹豫许久才说出口,“嗯……就是,既然这事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