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丰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暗自冷笑，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王大哥，你不要急。此事还没有最终定下来，只是让我们选出一个人去而已。我想想办法走走关系，或许能够推掉这个差事，不用我们两个亲自去冒险。”
“太好了！”王浩听到这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瞬间激动得跳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唐丰的胳膊，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小丰，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你和日本人关系一直都非常好，很多日本军官都卖你面子。你一定要帮哥哥这个忙，多去说说好话，咱们两个就没必要跟着一块去遭这个罪了！”
“我们两个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就行，真要上了战场，那可是九死一生啊！子弹可不长眼睛，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王浩越说越激动，抓着唐丰胳膊的手也越来越紧，“小丰，哥哥这条命，可就全拜托你了！”
唐丰轻轻拍了拍王浩的手背，示意他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王大哥，你先别这么激动。我只能说我尽力而为。你也知道，这次的命令是苍井本田将军亲自下达的，分量非同小可。我在日本人那边虽然认识几个人，但在苍井本田将军面前，根本就说不上话。我只能试试看，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
“明白！明白！”王浩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神色，“只要你尽力就行！只要你肯帮哥哥这个忙，不管最后成不成，哥哥都记着你的情！”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那八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已经全部发动，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卡车的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黑色的尾气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黑烟。
随着一声哨响，车队缓缓开动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大片大片的泥水。卡车的车斗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伪警察，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打闹，整个车队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之中。
车队沿着街道缓缓行驶，越来越远，车身上的油漆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渐渐地，车队的影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只留下满地的泥水和渐渐散去的尾气。
操场上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王浩和唐丰两个人。风一吹，卷起地上的一张废纸，打着旋儿飘过，显得格外凄凉。
王浩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随即转头对唐丰说道：“小丰，那这件事就全靠你了。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先回办公室了。你有什么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王大哥放心吧。”唐丰点了点头，对着王浩微微欠了欠身。
王浩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佝偻，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
唐丰站在原地，看着王浩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也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唐丰随手关上了房门，并且从里面反锁了。他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但却丝毫没有驱散心里的寒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村上大尉那冰冷的眼神，王浩那恐惧绝望的样子，还有那些伪警察麻木的脸庞，一一在他眼前闪过。
“我到底是跟着一块去呢？还是就待在警察局？”唐丰喃喃自语，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思想斗争之中。
“跟着一块去，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冈田本村是出了名的屠夫，心狠手辣，而且极其狡猾。他率领的第114联队更是日军的王牌精锐，战斗力强悍。这次清乡行动，肯定会异常残酷。战场上子弹无眼，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万一不小心被流弹击中，那我这么多年的潜伏就都白费了。”
“而且，跟着大部队行动，身边到处都是日本人和汉奸，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稍有不慎，就可能露出破绽，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旦身份暴露，不仅我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还有那些和我有联系的人，都会受到牵连。到时候，整个上海的地下情报工作，都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这个后果，我承担不起。”
“可是，如果我不跟着去，待在警察局，虽然会安全很多，但我就很难及时掌握清乡行动的具体动向了。”唐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警察局只是负责配合行动，根本接触不到日军的核心指挥层。日军的兵力部署、扫荡路线、进攻时间，这些最关键的情报，我根本就不可能第一时间获取。等到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恐怕一切都晚了。”
“忠义救国军和那些抗日游击队，现在本来就装备简陋，弹药不足，而且还分散在各地，彼此之间联系困难。如果没有准确的情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日军会从哪里进攻，什么时候进攻。到时候，他们就会像瞎子和聋子一样，被冈田本村的部队一个个分割包围，逐个歼灭。上海周边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抗日火种，恐怕真的要彻底熄灭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白白牺牲。”唐丰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可是，我要是去了，危险实在太大，我只是一个潜伏的情报特工，没必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老式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指针缓缓指向了下午五点。
警察局里渐渐热闹了起来，各个科室的警察们纷纷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走廊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说话声和椅子拖动的声响，打破了一下午的沉闷。
唐丰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帽子，随手关灯锁门，朝着楼下走去。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丝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
夕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露出了半张脸，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金色的阳光洒在警察局的院子里，给湿漉漉的地面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给那些冰冷的建筑增添了一丝暖意。
唐丰走到车棚，推出了自己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他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尘，正准备跨上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嘀……嘀……”
唐丰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一辆崭新的黑色福特小汽车正缓缓停在他的身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王浩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他朝着唐丰用力地挥了挥手，语气格外亲热：“小丰！过来一下！”
唐丰微微一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看着这辆锃光瓦亮的福特车，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辆车王浩前几天才刚提回来，宝贝得不得了，平时连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今天居然主动要送自己回家，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