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边的风带着湿泥和水草的味道,很腥。天已经黑透了,云层散开些,露出几颗惨淡的星星。水声哗哗响,是奈良川的支流,不算宽,但水流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一片白沫。
魔恩坐在离水边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表面被雨水浸透,湿冷透过裤子渗进来,他懒得动。胸口那个烙印还在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疼,是种闷在骨头里的钝痛,像有根烧红的钉子一直埋在那儿,时不时烫一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东西。
银色的十字架。星星勋章。表面那层水渍还没干,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微光。他用手抹了一下,水渍被抹开,但很快又渗出来新的,细细密密,聚成小滴。他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就那么握着。金属传来的温热感很怪,不像发烧,更像……某种活物的体温,很低,但确实存在。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不重,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魔恩没回头。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那人走到他旁边,停下。然后一样东西被递过来,悬在他眼前。
是罐啤酒。铝罐,表面凝结着水珠,刚从冷水里拿出来没多久。
魔恩抬起头。
伽古拉站在那儿,还是那身深紫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没看魔恩,看着河面,侧脸在夜色里轮廓分明。赤红的眼睛映着一点河水的反光,像两点将熄的炭火。
“不喝?”伽古拉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魔恩看了他两秒,伸手接过。罐子很凉,握在手里,稍微缓解了一点胸口的闷痛。他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泡沫涌出来一点。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刺痛——之前喊哑了。
伽古拉也在旁边坐下,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也开了罐啤酒,喝了一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天里最后一件正经事。
两人沉默地坐着,只有喝水声和河水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伽古拉说:“难受?”
魔恩没吭声。
“觉得委屈?”伽古拉又问,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魔恩握紧啤酒罐。铝皮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觉得你拼了命保护他们,他们反过来捅你刀子,”伽古拉继续说,目光还落在河面上,“觉得你那个‘光’笨蛋,挨打不还手,还问我为什么。现在连自己也搭进去了,胸口的洞还没好,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是不是?”
魔恩猛地转过头,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伽古拉终于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个近乎讥诮的弧度。“不想说什么。就告诉你,你这点破事,我见过太多了。”
他又喝了口酒。“光之战士,都这德行。觉得自己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然后被人吹灭,还怪风太冷。”
魔恩转回头,看着手里的十字架。水渍又聚起来了。“你不是恨光吗?”
“恨?”伽古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我不恨光。我只是觉得他们蠢。包括你身体里那个。”
他顿了顿。“但蠢,不一定是错的。有时候蠢到极致,反而挺……有意思。”
魔恩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啤酒罐,罐身上的水珠一颗颗滑落,在石头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知道我和我一位朋友的事吗?”伽古拉忽然说。
魔恩没反应。
“很多年前的事了。”伽古拉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是个光之战士。我是……别的。我们打了很多年。他追着我砍,我追着他杀。宇宙里一半的麻烦,大概都跟我们有关。”
他停下来,喝了口酒。
“那时候我以为,光就是光,暗就是暗。他代表秩序,我代表混沌。我们天生就该对立,打到死,或者打到其中一个认输。”他顿了顿,“后来我才明白,不是那么回事。”
“什么?”魔恩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光和暗,从来不是对立的。”伽古拉说,侧过脸,赤红的眼睛看着魔恩,“它们是一体的。就像硬币的两面。你那个‘光’,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暗’衬托。没有黑暗,光就没有意义。没有混乱,秩序就是个笑话。”
他转回头,望向远处黑暗的山影。“你以为你那个佐菲,是纯粹的光?错了。他能存在,是因为宇宙里同时存在着同等级的‘暗’。他们互相制衡,互相定义。少了任何一方,另一方也会崩塌。”
魔恩消化着这些话。他想反驳,但胸口那个烙印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腐畸高斯」,”伽古拉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知道它本来是什么吗?”
魔恩摇头。
“是宇宙的平衡程序。”伽古拉说,“听起来很玄乎,对吧?简单说,它就是‘秩序’这个概念本身,在某个宇宙层面的具现化。它的职责是维持平衡,确保系统不过度偏向任何一方——无论是光还是暗,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直到「腐畸」感染了它。”
魔恩抬起头。
“腐畸的本质是什么?”伽古拉问,然后自己回答,“是‘否定’。是‘无’。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意义的‘不存在’。当这种东西,感染了代表‘秩序’的存在……”
他做了个手势,像捏碎什么东西。
“秩序就变成了‘强制秩序’。平衡就变成了‘强制平衡’。它不再维持系统,而是开始‘修正’系统——用它的方式。任何不符合它定义的‘秩序’的东西,都会被判定为‘错误’,然后被‘修正’。也就是抹除。”
魔恩想起之前那个冰冷的声音:“需要……秩序……”
“所以它攻击人类?”他问。
“不完全是攻击。”伽古拉摇头,“是‘修正’。在它看来,人类的恐惧、愤怒、自私、短视——这些情绪,这些行为,都是‘混乱’的表现。是系统的bug。它要修复。而修复的方式,就是把这些‘bug’从系统里删除。连带承载它们的容器——也就是人。”
他喝了口酒,罐子已经空了。他随手一捏,铝罐变形,然后扔进河里。罐子在水面漂了几秒,沉下去。
“两千年前,那个‘圣人’把它钉在山上,不是因为他多正义,多慈悲。”伽古拉说,声音低了些,“是因为他看明白了。这东西已经疯了。它不再是平衡者,是毁灭者。但他杀不死它——它是概念本身,怎么杀?所以他只能把它‘固定’住,用那根钉子,把它钉死在物质世界的一个点上,希望时间能慢慢消磨它,或者等谁来想出真正的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他也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
“那根钉子,钉住的不只是腐畸。”伽古拉转过头,赤红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还有「高斯」本体的慈悲。”
魔恩愣住。
“「腐畸高斯」,「腐畸」是前缀,「高斯」才是本体。”伽古拉缓缓说,“那个代表平衡、慈悲、试图用温和方式化解冲突的存在。在被腐畸感染后,它的‘慈悲’也扭曲了。变成了‘强制慈悲’——我为了你好,所以你要按我说的做。你不做,我就帮你做。用痛苦的方式。”
“但圣钉在封印腐畸的同时,也把高斯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钉死在了那具疯狂的身体里。”伽古拉说,“它出不来。它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腐畸控制,去做那些它绝对不会做的事。它反抗不了,也解脱不了。两千年来,它就在那山底下,一遍遍经历被腐畸侵蚀的痛苦,一遍遍看着自己伤害别人,一遍遍……无能为力。”
魔恩想起那双眼睛。不,腐畸高斯没有眼睛。但他想起那个存在的“注视”,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感觉。现在想来,那冰冷底下,是不是还藏着点别的?某种被掩埋的、挣扎的……
伽古拉忽然站起身。他走到魔恩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攻击,是摊开手掌。
掌心向上。
暗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不是之前那种攻击性的剑光,是更内敛、更幽深的光晕。光晕旋转、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圆环的轮廓。
圆环通体漆黑,边缘流动着暗紫色的能量纹路。它悬浮在伽古拉掌心上方,缓缓自转,散发出一种深沉、古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气息。但诡异的是,这气息并不邪恶,只是……空。纯粹的虚无。
是黑暗圆环。
魔恩屏住呼吸。他感觉到胸口的烙印猛地刺痛,手里的十字架瞬间变得滚烫!不是温热的程度,是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差点松手,但咬牙忍住。
伽古拉没看他,专注地看着掌心的圆环。他另一只手抬起,食指轻轻点在圆环中心。
嗡——
一声低鸣,从圆环内部传出。不是声音,是空间的震动。
圆环中心的黑暗开始旋转、稀释,渐渐变得透明。透过那层透明的黑暗,能看到圆环深处,另一片空间的景象——
那是一片混沌的、不断翻滚的暗红色雾海。雾海中心,悬浮着一个模糊的、银蓝色的巨人虚影。
是高斯。
但不是腐畸后的样子。是原本的形态——银蓝相间,线条柔和,胸口是蓝色的计时器,头部两侧有鳍状的装饰。他悬浮在雾海中,双眼紧闭,面容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但下一秒,魔恩看清了。
高斯的身体,从胸口开始,被无数暗红色的、细密的丝线贯穿!那些丝线像血管,又像锁链,密密麻麻,深深扎进他银蓝色的躯体,另一端延伸进周围翻滚的暗红雾海,随着雾海的涌动不断收紧、拉扯!
高斯的身体在颤抖。很轻微,但持续不断。他紧闭的眼睛下方,有两道淡金色的、发光的痕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泪痕。那痕迹在暗红的背景里,微弱地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无声地嘶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那些暗红丝线的拉扯下,持续地、痛苦地痉挛。
雾海翻腾,偶尔卷过高斯的身体。每当暗红雾气触碰到他,那些扎进身体的丝线就会骤然收紧!高斯身体的颤抖会加剧,脸上的痛苦神色更深一分。但他始终没有睁眼。也许睁不开。也许睁开了,看到的也只是更深的黑暗。
他就那样悬浮在那里。被自己的“另一面”钉死。被腐畸的锁链贯穿。被囚禁在疯狂的身体深处。承受着两千年来,永无止境的侵蚀与折磨。
慈悲本身,成了酷刑的刑具。
平衡的化身,成了最大的不平衡。
黑暗圆环中心的景象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伽古拉手指一抬,景象消失,圆环重新被纯粹的黑暗填满。他收回手,圆环化作暗紫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看向魔恩。
魔恩还盯着刚才圆环所在的位置,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手里的十字架烫得他手掌发麻,但他没松手。胸口的烙印疼得像要裂开,但他没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刚才看到的画面,一遍遍回放——银蓝的巨人,暗红的锁链,无声的嘶喊,淡金的泪痕。
“这……”他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就是真相。”伽古拉说,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不是什么正义战胜邪恶,不是什么英雄封印恶魔。是一个错误,一场悲剧,一次持续了两千年的……凌迟。”
他顿了顿,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快得看不清。
“你想救他们吗?”他忽然问。
魔恩抬起头。
“那些骂你的人,打你的人,朝你扔石头的人。”伽古拉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想救他们吗?即使他们可能永远不知道,不感激,甚至下次还会做同样的事。”
魔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山里那个。”伽古拉补充,看向御岳山方向,“那个被钉了两年,还在挣扎,还在试图保持最后一点清醒,不想伤害别人的……‘怪物’。你想救它吗?即使它可能已经救不了了,即使救它的代价,可能是你自己也变成它那样。”
他转回头,看着魔恩。
“这就是你要做的选择,小子。不是当英雄,不是报复。是在两堆烂摊子里,选一个稍微不那么烂的收拾。或者,”他嘴角又扯出那个讥诮的弧度,“你可以转身就走。像很多人会做的那样。这世道,自私不丢人。”
魔恩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十字架。水渍还在渗,一颗颗,像流不完的泪。他把十字架握紧,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
疼。
伽古拉看了他几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啤酒喝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对了。”他说,“你胸口那个洞,是「虚无之触」打的。不是这个宇宙的东西。它能伤到光,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无’。你那个变身器在哭,大概是因为里面的那位,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挨打了。”
他顿了顿。
“但也可能,他早就明白了。只是……习惯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消失不见。
河边又只剩下魔恩一个人。水声哗哗,风更冷了。他坐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啤酒罐彻底变温,才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御岳山的方向。山影漆黑,沉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然后他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手里的十字架,还在微微发烫。
胸口的烙印,一抽一抽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