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方地平线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像蒙了层脏兮兮的纱布。镇子还在睡,或者说,假装在睡。空气里有种黏糊糊的压抑,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魔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步子很快,近乎小跑。他胸口那个烙印一抽一抽地疼,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埋在肉里,时不时烫一下。手里的十字架温热依旧,但那种温热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焦躁的、不安的脉动,从金属深处传来,顺着手指往他身体里钻。
是佐菲的意识。从昨晚后半夜开始,就不太对劲。不再是那种深沉的悲伤或疲惫,而是躁动,一种近乎预警的不安。魔恩能“感觉”到,那团光在他体内收缩、膨胀、再收缩,像一颗被攥紧又松开的心脏,频率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凯让他回山雾庄休息,但他躺不住。一闭眼就是昨晚河滩上的画面——佐菲胸口熄灭的灯,自己手里滚烫的十字架,凯说的“合作”。还有更早的,人群扔过来的石头,燃烧瓶,坦克炮弹。
还有特里斯坦举着风铃花标本的样子。
他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掉。没用。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起来,朝镇子西头,樱庭家老宅的方向。说不清为什么想去那儿,但胸口那股躁动,和十字架传来的不安,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快到老宅那条巷子口时,他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混合着硝烟和某种焦糊的臭味,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弥散开,粘在喉咙上。魔恩脚步猛地停住。他站在巷口,看着里面。
巷子不深,尽头就是樱庭家那扇沉重的旧木门。但门现在是敞开的,门板歪斜,一半挂在合页上,一半耷拉着。门槛上、门框上、旁边的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大片大片的,喷溅状,泼洒状,还有拖拽的痕迹。地上也有,一滩一滩,混着泥土,还没完全干透。
老宅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就是从里面涌出来的。
魔恩的呼吸停了。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那扇破门,那些血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胸口那个烙印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手里的十字架瞬间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刺痛,但他没松手。
他慢慢、慢慢地,往前走。一步,两步。踩在巷子湿冷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死寂的清晨里清晰得刺耳。越靠近,血腥味越浓。还混着别的味道——烧焦的木头,布料,肉。
他走到门口。停下。看向里面。
客厅里一片狼藉。家具翻倒,碗碟碎片,墙上有好几道深深的、冒着焦烟的切痕。地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全是血。喷溅的,流淌的,干涸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而客厅中央,地板上,躺着一个人。
是特里斯坦。
他躺在一大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泊里。身上盖了条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沾满灰的旧毯子,但没盖全。毯子边缘露出他一只手,惨白,毫无血色,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血垢。另一只手从毯子另一边垂下,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空着。
他脸上盖了块白布。很旧,洗得发黄,也许是晴香平时用的手帕。布不大,刚好盖住脸,边缘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白布下方,毯子没盖到的胸口位置,衣服破了好几个大洞。洞口边缘焦黑,里面是血肉模糊的窟窿,能看见折断的骨茬和凝固的暗红。不止一处。肩膀,腹部,大腿……毯子被血浸透的地方,都微微塌陷下去,像下面空了一块。
他就那么躺着。安静。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破烂烂的人偶。
魔恩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很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他视线慢慢移动,扫过满屋的血迹,扫过墙上的切痕,扫过特里斯坦身上那些盖不住的伤口,最后,落在他脸上那块白布。
然后他看见了。
在白布旁边的地板上,离特里斯坦垂下的那只手不远的地方,有个东西。
是个风铃花标本。塑料膜破了,沾满了血和灰,里面淡紫色的干花被染成暗红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它还在那里。孤零零的,躺在一片血污里。
魔恩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屏住,是停。像肺突然忘了怎么工作。空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胸口那个烙印炸开一样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但比疼痛更猛的,是一股从身体最深处、从灵魂最底层、轰然爆发的情绪!
不是他的。是佐菲的。
是愤怒。
魔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力量!过于庞大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冲撞,几乎要把他撑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眼睛瞪大到极限。
手里的十字架滚烫到几乎熔化!金属表面那层水渍瞬间蒸发,星星勋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光芒透过他紧握的指缝迸射出来,照亮了他狰狞的脸,照亮了满屋的血,照亮了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给我……”魔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每个音节都带着血味,“出来!”
他不再抗拒体内那股暴怒的力量。不再抗拒佐菲的意识。他甚至主动放开了某种一直紧绷的、抗拒的弦。然后,他握紧十字架,拇指狠狠按下底部的卡榫!
“咔哒。”
轻响。
但这次,没有通天彻地的光柱,没有震撼天地的轰鸣。
只有魔恩手中的十字架,化作一团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白金光团,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光团迅速拉伸、变形、凝聚,在他体外勾勒出一个等身大小、轮廓清晰的光之巨人虚影!
红银相间的身躯,胸口的勋章——是佐菲。但只有两米多高,和普通人差不多。他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身体由凝实的光能构成,半透明,散发着柔和却无比威严的白金光晕。乳白色的眼灯亮着,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特里斯坦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乳白色的眼灯,锁定了空气中的某个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弥漫的血腥味和尘埃。
但佐菲抬起手,张开手掌,对着那个方向,虚空一抓。
“嗡……”
空气扭曲、撕裂!一道暗绿色的、扭曲的身影,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虚空中硬生生攥出来,惨叫着,翻滚着,狠狠砸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正是扎拉布星人!它还没完全解除拟态,保持着部分“神父”的轮廓,但皮肤下暗绿色的粘液在疯狂涌动,脸上五官扭曲,写满了惊骇和痛苦!
它想逃,身体开始淡化。但佐菲的手掌猛地握紧!
“呃啊啊啊——!!!”
扎拉布星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它淡化的过程被强行中断、逆转!拟态的外壳如同被剥落的油漆,一片片崩碎、剥离,露出下面暗绿色的、布满粘液和吸盘的扭曲本体!它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触手乱舞,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佐菲降落在地。光构成的脚掌踩在血泊边缘,没有沾染一丝污秽。他走到扎拉布星人面前,低头,看着它。乳白色的眼灯里,怒火依旧在燃烧,但多了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审视。
扎拉布星人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等身的光之巨人。它没有眼睛,但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粘液不受控制地从体表渗出。它想说话,想求饶,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咯咯”的、漏气般的杂音。
佐菲看了它几秒。然后,他抬起右脚,很慢,很稳,踩在了扎拉布星人一条乱舞的触手上。
“咔嚓。”
清脆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触手被轻易踩碎,暗绿色的粘液和碎裂的组织溅开。扎拉布星人身体猛地弓起,发出更加凄厉的、非人的惨嚎。
但佐菲没再继续。他收回脚,弯腰,伸出光构成的手,一把掐住扎拉布星人的脖子(如果那团扭曲的肉体有脖子的话),将它提了起来,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扎拉布星人在他手里挣扎,触手无力地拍打着光之手臂,但毫无作用。它“看”着佐菲的眼睛,那乳白色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佐菲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提着扎拉布星人,走出老宅,走到巷子里。
巷子口,梅塔罗卡带着几个队员,刚刚赶到。他们听到动静冲过来,然后就看见了这一幕——等身大小的佐菲奥特曼,手里提着一团不断挣扎、惨叫的暗绿色怪物,站在满是血迹的巷子里。身后是破败的老宅,和里面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梅塔罗卡愣住了。他身后的队员也愣住了,枪口下意识抬起,但又僵住,不知道该对准谁。
佐菲看向梅塔罗卡。乳白色的眼灯,落在这个黄发男人脸上。然后,他抬手,将手里还在挣扎的扎拉布星人,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到梅塔罗卡脚前。
扎拉布星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瘫在那里,不动了,只是剧烈地喘息、颤抖,粘液流了一地。
佐菲的声音,直接在梅塔罗卡,和附近所有队员的脑海里响起,平静,冰冷,不容置疑:
“让人类……审判。”
梅塔罗卡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恶心的东西,又抬头,看着佐菲。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佐菲不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向镇子的某个方向——是史蒂兰森观测站所在的方位。他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然后,他的声音,不再是只在个别人脑海响起,而是化作一道浩瀚、威严、如同天宪般的意念,瞬间传遍了整个长野镇,传进每一个还在睡梦中、或已经惊醒的人的脑海里:
“伤害守护者的人……”
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如同雷霆炸响:
“不可原谅。”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镇上无数窗户亮起灯,人们惊恐地探出头,或缩在被子里发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个声音里的怒意和威严,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和一种……被彻底触犯的震怒。
意念传出的瞬间,史蒂兰森观测站内,所有监控屏幕同时爆出剧烈的雪花和杂音!警报声响成一片!史蒂兰森博士站在主屏幕前,看着屏幕上代表佐菲能量反应的曲线瞬间突破所有阈值,飙升到无法测量的高度,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和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置信的惊愕。
巷子里,佐菲放下手。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特里斯坦。然后,他身体的光芒开始收敛、黯淡。光之巨人的轮廓变得模糊,透明,最后化作无数飘散的白金色光点,缓缓消失。
光点散尽,露出里面魔恩的身影。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喘着粗气。胸口那个烙印火辣辣地疼,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体内那股尚未平息的、滚烫的愤怒,和一种……陌生的、冰冷的空虚感。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种惯有的、压抑的愤怒和迷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傲慢的冰冷。他扫了一眼梅塔罗卡,扫了一眼地上瘫软的扎拉布星人,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目瞪口呆、脸色发白的队员。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看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贱种。”
梅塔罗卡身体一震。他盯着魔恩,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魔恩不再理他。他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路过老宅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在对谁说:
“灯灭了,就再点一盏。”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
巷子里,只剩下满地的血,瘫软的怪物,沉默的士兵,和那具盖着白布的、冰冷的尸体。
远处,御岳山的方向,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的隆隆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