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目村藏在山坳最深处,像被随手扔进皱褶里的一颗石子,外面的人很难找到,找到了也未必想进去。路在最后几里彻底消失了,变成一道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下的、近乎垂直的碎石陡坡。坡底是条浑浊的、流速缓慢的小河,河对岸,一片歪歪斜斜的木屋沿着河岸和山坡参差地趴着,屋顶的茅草黑黢黢的,被水汽泡得发胀。
空气里的腐臭味在这里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甜腥,混进了一种更陈旧的、像是无数年木头、泥土、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一起缓慢腐烂的味道。不浓,但无处不在,粘在衣服上,皮肤上,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坠着。
时间是下午,天光被四周高耸的山壁削得只剩惨淡的一线,吝啬地投在村子里,大部分角落都浸在一种湿冷的、青灰色的昏暗里。
魔恩和红凯踩着河里几块光滑的石头过了河,踏上对岸泥泞的土路。村子里很静,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像被什么吸走了音量,只剩下压抑的、黏糊糊的寂静。
但有人。
路两边的屋檐下,门缝后,窗户的阴影里,站着人。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老人,也有几个缩着脖子的中年人,和眼神空洞的孩子。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服,颜色灰扑扑的,几乎和背景的木屋、灰暗的天光融为一体。
他们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走进村子的两个陌生人。
不是直视。是那种眼珠很慢、很慢地转过来,目光落在你身上,停留几秒,然后又很慢、很慢地转开,看向别处,或者干脆就盯着你脚前的地面。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甚至没有麻木,就是一种空。空的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条件反射般的畏惧。
他们的动作也有点怪。不是僵硬,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过分的协调感。两个人同时转头,角度、速度几乎一样。一个老人抬手挠了挠脖子,旁边屋檐下另一个老人几乎在同时,也抬手,挠了挠同一个位置。一个孩子吸了吸鼻子,几步外另一个孩子也跟着吸了吸,节奏分毫不差。
不是模仿。更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了一下。
红凯放缓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观望者”,脸上那点惯有的散漫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些审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背着的琴箱边缘。
魔恩走在他前面半步,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脸色比在路上时更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那个烙印在进入村子范围后,开始持续传来一种低频率的、闷闷的隐痛。手里的十字架温热,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清晰的警惕波动,但并非战斗预警,而是一种对环境持续污染的、本能的不适和排斥。
他目标明确,朝着村子靠里、地势稍高的一处独栋木屋走去。那屋子比别的更旧些,但维护得似乎好一点,至少屋顶的茅草看起来厚实些,墙壁歪斜的角度也没那么夸张。屋前有个用篱笆勉强围起来的小院,院子里没种菜,堆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晒干的草药、和一堆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院门是开着的。
魔恩直接走了进去。红凯跟上,顺手把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掩上,隔断了外面那些粘稠的视线。
院子里,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蹲在一堆晒干的、气味刺鼻的草叶前,手里拿着个简陋的木杵,在一个石臼里慢慢捣着。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衣服,头发有点长,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露出清瘦的脖颈。
听到脚步声,他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转过头。
是苍川砚吾。
脸比魔恩记忆中瘦了些,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的红木框眼镜,镜片很厚,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模糊。他看着魔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井水,不起半点波澜。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砚吾很轻、几乎看不见幅度地点了下头,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有点干涩,像很久没说话了:
“你来了。”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捣他的草药,仿佛进来的只是阵无关紧要的风。
魔恩也没多话,走到院子角落一个半朽的木墩上坐下,把背后的包放下。他看了一眼砚吾捣药的动作,又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砚吾清瘦的脊背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篱笆外灰暗的天空。
红凯站在院门边,看看魔恩,又看看那个完全无视他存在、专心捣药的苍川砚吾,挑了挑眉,也没主动搭话,自己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块坐下,摘下琴箱放在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箱盖。
院子里只剩下木杵撞击石臼的、单调的“咚、咚”声,和远处隐约的、粘稠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砚吾捣好了药,把石臼里的草渣倒进旁边一个瓦罐,封好。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走到屋墙边,从一个大水缸里舀了瓢水,慢慢喝着,目光透过厚镜片,落在魔恩身上。
“住几天?”他问,依旧没什么语气。
“看情况。”魔恩说,“外面不太平。”
砚吾点点头,没问怎么不太平。他喝完水,把瓢挂回去,又走到院子另一头,蹲下检查几块颜色发暗的石头,用手指擦了擦表面,凑近闻了闻。
“村里那些贱种,”魔恩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冷,“一直这样?”
砚吾擦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从眼镜上方看了魔恩一眼,那目光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
“嗯。”他应了一声,又转回头,继续擦石头,“几年了。就这样。”
魔恩盯着他清瘦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行尸走肉。”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砚吾擦石头的动作,彻底停了。他背对着魔恩,肩膀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没回头,也没反驳,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仿佛没听见。
红凯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注意到,在魔恩说出“行尸走肉”四个字时,院子外面,那条泥泞小路上,几个原本慢吞吞走动的村民,脚步同时、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虽然立刻又恢复了那诡异的协调步伐,但那一瞬间的“不同步”,在周围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傍晚时分,村长来了。
村长叫巴耳计次郎,一个五十来岁、身材矮壮的男人,脸上坑坑洼洼布满了暗红色的麻子,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烂后又摊开的粗纸。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但还算整洁的深蓝色旧和服,脚上是露出脚趾的草鞋,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用凿子硬刻上去的,嘴角咧开的弧度、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一种用力过猛的、不自然的热情。
他带着几个同样挂着僵硬笑容的村民,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干瘪的番薯和一把蔫了的青菜,站在篱笆外,用那种过分洪亮、在寂静村落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喊道:
“苍川先生!听说有贵客到访?哎呀呀,真是稀客,稀客啊!”
砚吾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隔着院子看着村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村长也不介意,自己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后面几个村民亦步亦趋地跟着,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他走到院子中间,目光先在魔恩和红凯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魔恩脸上(魔恩没看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十字架)和红凯背着的琴箱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笑容更加“灿烂”:
“两位就是苍川先生的朋友吧?一路辛苦了!我是本村村长,巴耳计次郎。山里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这点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他示意村民把竹篮递过来。村民动作僵硬地往前挪了两步,把篮子放在地上,又迅速退回到村长身后,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姿势标准得诡异。
红凯站起身,脸上挂起那副浪客式的、人畜无害的笑容,拱了拱手:“村长太客气了。我们就是路过,借住两天,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村长连连摆手,麻子脸挤成一团,“远来是客嘛!咱们伦目村虽然偏僻,但最好客了!不知道两位……从哪儿来啊?到咱们这穷山沟,是探亲?还是……办事?”
他看似随口问着,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探究的光,句句都往来历和目的上引。
红凯打了个哈哈:“嗨,就是四处走走,看看风景。听说这边山里头清净,就过来转转。没想到这么难走,差点迷路。”
“是是是,路是不好走。”村长附和着,目光又飘向一直沉默的魔恩,“这位小兄弟……看着有点面生,不是咱们这附近的人吧?口音听着也不像。”
魔恩终于抬起头,看向村长。他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是冷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直接无视了村长的问题,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贱种。”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麻子似乎都抽搐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村民,身体同时、极其轻微地抖了抖。
“住处,”魔恩继续说,目光扫过村长那张僵住的脸,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低着头的村民,最后落回村长脸上,一字一顿:
“安静些的。”
院子里死寂。
只有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不知名鸟类的、拖长的、凄厉的鸣叫。
村长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那硬挤出来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但他最终还是重新咧开了嘴,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当、当然!苍川先生这儿就最安静!保证没人打扰!两位放心住!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他说完,似乎一秒也不想多待,朝砚吾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就走。那几个村民也立刻转身,迈着那整齐划一、但略显仓促的步伐,跟着村长迅速离开了院子,消失在小路拐角。
篱笆门在他们身后“吱呀”晃动着。
红凯看着村长消失的方向,脸上的假笑慢慢敛去,眼神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魔恩,魔恩已经重新低下头,摆弄着十字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砚吾站在门口,厚镜片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篱笆外空荡荡的小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丢下一句:
“饭在锅里,自己盛。”
夜。深山里夜黑得纯粹,没有月光,星光也被浓重的、带着腐味的水汽遮得模糊不清。整个伦目村沉入一种比白天更深、更窒息的寂静。没有灯火,没有声息,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所有活物都一起屏住了呼吸,或者……根本就不需要呼吸。
魔恩躺在砚吾家二楼一间狭窄的、堆满杂物和旧书的房间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和薄薄的草席,空气里有陈年灰尘和纸张霉变的味道。红凯睡在隔壁,呼吸平稳,但魔恩能感觉到,他也没睡着,保持着警惕。
魔恩自己更睡不着。胸口那个烙印一直在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闷在骨头里、随着某种节律一下下抽动的钝痛。手里的十字架温热,体内的佐菲意识持续传来低频率的警惕波动,像是在扫描,在分析周围环境。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试图捕捉那股不适感的来源。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极其微弱,但规律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很轻,像是远处巨大的心脏在缓慢搏动,又像是沉重的钟摆在厚厚的地层下摆动。震动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频率——是腐畸能量的波动。虽然很微弱,远比御岳山那边淡薄、分散,但本质一样。那种空洞的、否定的、带着强制“秩序”意味的冰冷感,如出一辙。
而且,震动不是从一个点传来。
是八个方向。
以村子为中心,或者以村子地下某个点为中心,八个方向,等距、对称地,传来完全同步的、微弱的腐畸能量脉冲。脉冲很有规律,大约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三到五秒,强度几乎恒定。
脉冲传来时,魔恩胸口的烙印刺痛会明显加剧,手里的十字架发热,佐菲的警惕波动骤然增强。脉冲过去,一切又恢复那种低频率的隐痛和不适。
就像……八个埋在地下的、缓慢充电又释放的能量节点,在维持着某种“场”。
魔恩猛地睁开眼,在浓墨般的黑暗里,盯着低矮的天花板。
井田井龙说的“鬼怪”,行踪飘忽,引地脉紊乱,生灵异变……
砚吾说的“几年了,就这样”……
村民那诡异的协调,空洞的眼神,被无形丝线操控般的举止……
村长热情虚伪下掩饰不住的探究和……畏惧?
还有这地下,八个方向,规律传来的腐畸脉冲……
伦目村的“安静”,恐怕不是避世那么简单。
这村子本身,就是一个更大、更隐晦的“东西”的一部分。或者,是那个“东西”的一个节点,一个监测点,甚至一个……“培养皿”。
魔恩握紧了十字架。金属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清晰的确认波动——他也感知到了。这里有问题,大问题。
而且,这问题,恐怕和苍川砚吾这个“挚友”,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