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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章 丰诚康大赌场

    天亮得磨蹭。灰白的光线像掺了水的劣质牛奶,稀稀拉拉地从厚重的、带着腐臭的水汽后面渗出来,勉强涂亮伦目村歪斜的木屋和泥泞的小路。村子里那黏稠的寂静被打破了,但也没好到哪儿去,变成了一种更琐碎、更令人烦躁的窸窣声——开门声,泼水声,极低的交谈声,还有无数双草鞋踩在湿泥上的、黏糊糊的啪嗒声。村民们又开始活动了,眼神依旧空洞,动作依旧带着那股难以言喻的协调感,像一群设定好程序的劣质木偶,在重复着日复一日的、了无生气的晨间流程。

    魔恩和红凯在砚吾家那个昏暗的堂屋里,就着凉水啃着昨晚剩下的、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砚吾不在,不知道又蹲在哪个角落研究他的石头或草药去了。

    巴耳计次郎,那个麻子脸村长,就是这时候“恰好”路过篱笆外的。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硬的旧和服,脸上堆着那副用凿子刻出来般的热情笑容,手里拎着个小布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些晒干的蘑菇之类的东西,像是正要出门。看见院里的两人,他眼睛一亮,隔着篱笆就提高了嗓门:

    “哎呀呀,两位贵客起得真早!昨晚睡得可还安稳?咱们这穷山沟,条件简陋,招待不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啊!”

    红凯放下硬饼,脸上挂起那副浪客式的假笑,起身走到门边:“村长早。睡得挺好,清净。”

    “那就好,那就好!”村长搓着手,麻子脸笑得挤成一团,目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堂屋里面无表情继续啃饼的魔恩,又扫过红凯背着的琴箱,然后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两位难得来一趟,就在咱们这小村子待着,也怪闷的吧?咱们这儿是偏僻,没什么好玩的。不过嘛……”他故意顿了顿,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试探的光,“往东走,大概三十里地,有个丰城。战前就是个大镇子,现在嘛……虽然也破败,但比咱们这儿可‘热闹’多了。”

    他特别加重了“热闹”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点曖昧的暗示。

    红凯配合地露出点“感兴趣”的表情:“哦?丰城?有什么特别的?”

    “嘿嘿,”村长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有家赌场,叫‘丰诚康大赌场’,算是附近最大的一家了。老板岩仓刚弦,那可是个人物,手眼通天,在这片地界,算是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晃,麻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畏惧、羡慕和讨好的复杂神情。

    “赌场?”红凯挑眉,“这世道,还有心思开赌场?”

    “哎,越是这世道,才越有人想赌一把嘛!”村长摆摆手,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再说了,岩仓老板开的赌场,那可不一般。安全,有规矩,什么都能赌,消息也灵通。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就没他不知道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瞟向堂屋里的魔恩,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我看二位……不像是一般的旅人。身上带着‘气’,怕是也遇到过些不寻常的事吧?要找什么东西,或者打听什么消息……去丰城,找岩仓老板,说不定……”他拖长了音调,小眼睛眯起来,“……能有意外收获呢。”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像是生怕两人再多问,赶紧提起地上的布袋,朝红凯点了点头:“我就是随口一提,随口一提。二位要是想去看看,就沿着出村那条小河往下游走,见到岔路往东拐,大概一天脚程。要是嫌闷,就在村里多住几天,苍川先生这儿清静!我先去镇上换点盐,回见,回见!”

    他提着布袋,迈着与村民那诡异协调感略有不同、但同样急促的步伐,匆匆走了,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歪斜的木屋后面。

    红凯脸上的假笑慢慢敛去。他走回堂屋,在魔恩对面坐下,拿起凉水灌了一口,才低声说:“试探。”

    “支开。”魔恩头也不抬,把最后一点硬饼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但很冷。

    两人都清楚。村长“无意”透露丰城赌场和岩仓刚弦,句句都在暗示那里“消息灵通”、“什么都知道”,还特意点出“二位不像一般旅人”、“怕是想打听什么”,目的太明显了——引他们离开伦目村,去丰城。至于去了是死是活,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或者会不会被岩仓刚弦“处理”掉,那就不是他巴耳计次郎关心的了。只要这两个明显不对劲的“贵客”别在村里碍事,别盯着月祭,别深究村民的异常,就行。

    “去吗?”红凯问。

    魔恩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嚼着嘴里干硬的饼,眼神放空,盯着桌上粗糙的木纹,像是在权衡,或者在感应什么。胸口烙印隐隐的、持续的抽痛还在,手里的十字架温热,体内的佐菲意识平静,但保持着对环境能量流动的监控。

    过了半晌,他才咽下食物,端起破碗喝了口水,然后很轻、很慢地点了下头。

    “去。”

    红凯有些意外。他以为以魔恩的性格,会更倾向于留在村里硬查,或者直接揪住村长逼问。“为什么?明知是调虎离山。”

    “因为他想让我们去。”魔恩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也因为,”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红凯,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岩仓刚弦真知道什么?”

    “不知道。”魔恩摇头,“但那个赌场,能在这种地方开下去,还能让村长用那种语气提起……本身就不正常。”他想起昨晚那些燃烧纸条上加密的坐标和概率算式,想起仪式中那些赌博术语,“赌……概率……信息……交易……”他低声重复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带着一种计算般的精准。

    “而且,”他补充道,看向红凯,“井龙说的内应,如果存在,未必只在村里。那个岩仓刚弦,手眼通天……会不会也是‘生意’的一部分?或者,知道‘生意’的价码?”

    红凯皱眉思索。确实,如果伦目村的“月祭”是一场扭曲的、有规则的“交易”,那必然涉及信息的流通、价码的衡量、甚至“售后服务”。村长作为“庄家”或“中间人”,上面可能还有“区域代理”或“信息掮客”。岩仓刚弦的赌场,听起来就像个绝佳的信息集散地和灰色交易中心。

    就在这时,堂屋通往里间的布帘动了一下。

    苍川砚吾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清瘦苍白的样子,红木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手里拿着块湿布,慢慢擦着手上沾的不知是草药汁还是泥土的污渍。他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外面的对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冲洗完,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目光很平静地落在魔恩脸上。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岩仓刚弦,”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贪财。好赌。心狠。在这片山区,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他顿了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毛巾,慢慢擦手,厚镜片后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魔恩,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但消息,确实灵通。”

    “代价,”他擦手的动作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但每个字都清晰,“他可能知道。”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把毛巾挂回去,转身,重新走回里间,布帘轻轻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堂屋里,重新只剩下魔恩和红凯。

    魔恩盯着那晃动的布帘,看了几秒。砚吾的话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肯定了岩仓刚弦的危险和能量,也暗示了他可能知晓伦目村“月祭”背后的“代价”——也就是与那“鬼怪”交易的“价码”和“规则”。

    这进一步证实了魔恩的猜测。村长支开他们去丰城,未必是简单的祸水东引,也可能是因为岩仓刚弦那里,确实有他们想要、或者“那东西”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

    “走。”魔恩站起身,抓起靠在墙边的背包,背好。动作干脆利落。

    红凯也不再犹豫,背起琴箱,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带多少干粮?”

    “一天。”魔恩说,已经走到门边,“路上找。”

    出村的路比进村时好走一点,至少沿着那条浑浊的小河往下游,不用再爬那要命的陡坡。但气氛一样压抑。河两岸的山林死气沉沉,树木的形态扭曲怪异,枝叶的颜色泛着不健康的暗红或灰绿。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些,但混进了一种更陈旧的、水腥和淤泥腐败的味道,同样令人不适。

    魔恩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的速度。他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盯着前方蜿蜒的河岸和更远处雾气朦胧的山影,但焦点似乎并不在实景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擦,偶尔屈伸一下,像是在模拟计算什么。

    红凯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尝试过几次打破沉默。

    “这河水流得真慢,像快死了。”

    “你看那棵树,长得跟麻花似的。”

    “听说丰城战前有种小吃,叫‘炸豆腐串’,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魔恩一概不回应。最多是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耐烦的冷哼,或者脚步加快半分,用行动表示“闭嘴,赶路”。

    终于,在红凯第不知道多少次试图挑起话头,说起“不知道丰城的弹珠汽水味道怎么样”时,魔恩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冰冷。他盯着红凯,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出来:

    “安静。”

    他顿了顿,抬起一只手,食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锐利得吓人:

    “我在算概率。”

    说完,他不再看红凯瞬间愣住的脸,转身,继续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走去。

    红凯站在原地,看着魔恩迅速远去的、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这次,他没再试图聊天。

    他知道魔恩不是在敷衍。昨晚那些纸条上的加密坐标和概率算式,村长话语里的试探和暗示,砚吾简短的信息,伦目村地下那规律的能量脉冲,井龙描述的“鬼怪”行迹……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此刻恐怕正在魔恩那被佐菲力量部分影响、变得异常敏锐和善于逻辑推演的大脑里,疯狂地排列、组合、计算、推演。

    他在试图构建那个“鬼怪”的“规则”模型,计算各种行动路径的“概率”和“风险”,评估岩仓刚弦这个变量的“权重”和“不确定性”。

    这不是闲聊的时候。

    红凯沉默地跟在后面,不再打扰。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在魔恩紧握着十字架、指节微微发白的左手上,或者落在他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略显紧绷的侧脸线条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魔恩变得……更冷了。不是性格上的冷,是那种思维完全被理性和计算主导、几乎剥离了常人情绪的、近乎非人的冷。佐菲的力量在影响他?还是接连的背叛、死亡、和直面腐畸这种扭曲存在,让他大脑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过度启动了?

    红凯不知道。他只能跟上,保持警惕,并在必要的时候,准备好面对魔恩那套冰冷计算之外,可能出现的、无法用概率衡量的“意外”。

    毕竟,这个世界,尤其是牵扯到腐畸和那些不可名状存在的事情,最不缺乏的,就是“意外”。

    三十里山路,即使以他们的脚程,也走到日头偏西。当浑浊的小河汇入一条稍宽、但同样毫无生气的河流,河边出现残破的石板路和倾倒的、刻着模糊字迹的路标时,丰城到了。

    不,准确说,是丰城的废墟到了。

    眼前是一片依着缓坡修建、但大半已化为焦黑断壁残垣的城镇。能看出战前规模不小,街道纵横,但现在塌的塌,烧的烧,长满了暗红色的、形态狰狞的杂草和湿滑的苔藓。只有城镇中心靠北的一片区域,还相对完整地矗立着几栋明显加固过、甚至新建不久的灰扑扑的混凝土建筑,窗户狭小,透着昏黄而不稳定的灯光。其中最高的一栋,门口挂着个巨大的、霓虹灯管缺了一半、勉强拼出“丰诚康”三个字的招牌,在渐暗的天色下,闪着刺眼的、廉价的粉紫色光。

    招牌下方,人影晃动。穿着五花八门、但大多透着戾气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吆喝声、咒骂声、狂笑声、还有隐约的骰子滚动和轮盘转动的嗡鸣,混合着劣质烟草、酒精、汗臭和另一种更隐晦的、像是铁锈和淡淡腐味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散过来。

    与伦目村黏稠的寂静和诡异的协调不同,这里充满了混乱、嘈杂、和一种赤裸裸的、末世的癫狂。

    魔恩在废墟边缘停下,眯起眼,远远地打量着那栋“丰诚康大赌场”,以及周围那些明显是依附赌场生存的破烂棚屋和神色不善的往来者。他胸口烙印的抽痛似乎加剧了一丝,手里的十字架微微发烫。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清晰的警告——这里能量混杂,污秽汇聚,绝非善地。

    “到了。”红凯在他身边停下,也看着那片灯火阑珊的废墟中心,脸上那点惯有的散漫彻底收起,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怎么进去?”

    魔恩没立刻回答。他缓缓吸了一口混合着各种臭味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侧过头,看向红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冰冷的、计算般的光芒,亮得惊人。

    “正常进。”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后,”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那闪烁的霓虹招牌,一字一顿:

    “找到那个贱种。”

    “问他,‘代价’是什么。”

    “还有,”他最后补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寒意刺骨:

    “伦目村的‘庄家’,每年给他分多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