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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章 你那如同青蛙的小便般可笑的人生

    丰诚康赌场在夜里是这片废墟中唯一的光源。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廉价霓虹灯管拼凑出来的、刺眼的粉紫和惨绿,胡乱涂抹在加固过的混凝土外墙上,把进出的人脸映得青白诡异。招牌巨大,缺了笔画,勉强认出“丰诚康”三个字,在一闪一闪的电流杂音中,像垂死巨兽的眼睛。

    走近了,能闻到味道。劣质烟草、汗臭、呕吐物、廉价香水、酒精,还有一股更底层的、铁锈混合着淡淡腐肉的气息,从门缝里、通风口一股股往外冒。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嘶吼、狂笑、哭泣、咒骂、筹码碰撞的哗啦声、骰子在盅里滚动的闷响、轮盘转动时齿轮咬合的嘎吱——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墙。

    门是厚重的金属防爆门,但敞开着。两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肌肉贲张、眼神凶悍的壮汉一左一右杵着,像两尊门神,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想进去的人。他们看到魔恩和红凯,视线在两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和装束上多停留了几秒,但没阻拦,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一步跨进去,声音和气味瞬间放大了十倍,像迎面挨了一记闷棍。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着更大,挑高很高,但被浑浊的、带着各种颜色烟雾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滚烫、粘稠,吸进肺里火辣辣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破旧或故作体面,但表情惊人地一致——扭曲的亢奋、绝望的贪婪、彻底的空洞,三种情绪以不同比例混在每一张脸上,随着赌局输赢剧烈变幻。

    赌桌很多,但玩法没有一张是正常的。

    最显眼的是中央那个巨大的轮盘。不是普通的数字轮盘,是一个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蠕动血管状纹路的肉瘤般的圆盘。圆盘边缘镶嵌着森白的、像是人类牙齿的东西作为刻度,指针则是一根尖锐的、滴着粘稠暗红液体的骨刺。下注的筹码不是塑料片,是一小截一小截颜色灰败、干枯的指节,或者用头发缠绕的、带着毛囊的血痂。庄家是个半边脸已经腐烂、露出颧骨、但眼睛亮得吓人的干瘦老头,用漏风的嗓子喊着:“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这一局,赌十年阳寿!赔率一赔三!”围着的人疯了一样把那些“指节筹码”和“血痂筹码”拍在标着不同“年数”的区域,眼睛里是纯粹的、不要命的疯狂。

    旁边是扑克区。牌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暗色皮革绷成的,牌是薄薄的人皮,上面用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画着扭曲的花色和数字。发牌员的手指细长得不自然,指甲乌黑,洗牌时,人皮牌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沙沙”声。赌注不是钱,是记忆。玩家面前放着一个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缕缕颜色各异、缓缓飘动的雾气——红色的是狂怒,蓝色的是悲伤,金色的是喜悦,灰色的是恐惧……庄家喊着:“跟注!跟注!这一把,赌你初恋的那个吻!跟不跟?”赢家狂喜地抓起对手面前代表“初恋之吻”的淡粉色雾气瓶,猛地按在自己额头上,雾气渗入,他脸上露出迷醉又痛苦的扭曲表情;输家则惨叫一声,瘫倒在地,身体抽搐,眼神瞬间空洞了一大块,像被凭空挖走了一部分灵魂。

    骰子区更直接。三个表面布满细微孔洞、不断渗出暗红粘液、像某种器官的“骰子”在骨盅里摇晃。赌桌上画着简化的人体解剖图,标注着心、肝、脾、肺、肾、眼、手、脚……赌注就是这些器官。有人撕开自己胸口的衣服,用匕首在皮肤上比划,眼睛血红地盯着转动的骰子,嘴里喃喃:“肝!一定要是肝!我还能再赌一把!”开盅,点数对应“左脚”,那人愣了一秒,然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抄起桌上的砍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左脚踝砍去!血喷溅出来,他倒在地上,抱着断脚嘶吼,很快被两个穿着黑背心的大汉面无表情地拖走,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庄家面不改色地收起赌注,那是一小块还连着筋肉的脚骨,擦擦桌子,喊道:“下一局!赌右手小指!谁来?”

    整个大厅,就是一个巨大、喧闹、充满血腥和癫狂的、正在自我吞噬的地狱绘图。

    红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他手指死死扣着琴箱的背带,指节发白。怀里的欧布圆环传来持续不断的、充满厌恶与排斥的震动。他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胃里的翻腾和那股本能的、想要净化一切的冲动。

    魔恩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看那些血腥的赌桌和疯狂的赌徒,目光快速、冷静地扫过整个大厅的布局、人流走向、能量流动、以及各种赌具上散发出的、细微但清晰的腐畸污染波动。他胸口烙印刺痛,手里的十字架持续温热,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强烈的不适与排斥——不是对暴力的排斥,是对这种将生命、情感、存在本身如此廉价、扭曲、仪式化地量化、交易、挥霍的堕落本质的深恶痛绝。光与这种极致的混沌与亵渎,天生相斥。

    就在两人观察时,大厅侧面一道厚重的、包着劣质皮革的门打开了。

    一股更浓的甜腻香水、雪茄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涌出。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岩仓刚弦。

    他确实很高,超过一米九,但身材臃肿,像一坨裹在昂贵但绷得紧紧的暗红色丝绸西装里的发酵面团。肚子凸出,几乎要把扣子崩开。脸上肥肉横生,挤得眼睛只剩下两条闪着精光的细缝,嘴唇肥厚,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油腻笑意。头发稀疏,抹了过多发油,紧贴在头皮上,反着光。他一手搂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女人——是双胞胎,穿着暴露的、缀满廉价亮片的短裙,妆容浓艳,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空洞的媚笑,身体紧紧贴着岩仓肥胖的身躯。

    岩仓搂着双胞胎,迈着外八字的、螃蟹般的步伐,晃了过来。他眯着那两条细缝眼,目光先落在红凯背着的琴箱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到魔恩脸上,上下打量,尤其在魔恩明显比他矮的身高上,多停留了几秒,那肥厚的嘴角咧开,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发出洪亮、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欢迎!欢迎啊!新面孔!咱们丰诚康,就缺新血!”他笑声震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小眼睛里精光闪烁,看似热情,但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和一丝玩味。他显然早就得到了村长那边的消息,或者,赌场本身就有某种监控。

    他走到两人面前,停下。他那高大肥胖的身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俯视的姿态。他低下头,用那双眯缝眼,看着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的魔恩,笑容不变,语气“热情”地问:

    “二位,面生得很啊。从哪儿来?到咱们这穷地方,是想玩玩,还是……有事?”

    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故作豪爽的虚伪。

    魔恩抬起眼,看着岩仓那张俯视自己的、肥腻的脸。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冷、锐利,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他没回答岩仓的问题,而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平静到诡异、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缓缓开口:

    “贱种。”

    声音不大,但在岩仓洪亮笑声的余音和周围的嘈杂中,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岩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眯缝眼里精光一闪。他身边的双胞胎,脸上媚笑也僵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魔恩继续,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在空气里:

    “是谁允许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岩仓高大的身躯,又缓缓抬起,直视岩仓那双眯缝眼,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被冒犯的怒意:

    “……用你那如同青蛙皮肤上生产的恶心黏液般的目光……”

    “……俯视我的?”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明明身高处于劣势,但他身上那股冰冷的、近乎暴戾的傲慢,却硬生生压过了岩仓体型带来的压迫感。

    “你这种贱种,”魔恩盯着岩仓,眼神深不见底,一字一顿,“见到我,应该跪着。用你那张沾满了赌徒脓血和铜臭的贱嘴,亲吻我脚下的泥土。用你那双只会数脏钱和看女人大腿的贱眼,仰视我的鞋底。”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充满极致轻蔑的弧度:

    “谁给你的胆子,站着?还俯视?嗯?”

    整个大厅,以岩仓和魔恩为中心,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是完全寂静,远处还有赌徒的嚎叫和轮盘的嗡鸣,但近处这一片,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赌徒、庄家、打手、侍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惊愕、茫然、幸灾乐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瘦削、苍白、却敢对着岩仓刚弦说出这种话的年轻人。

    岩仓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两条眯缝眼,第一次彻底睁开了一些,露出下面冰冷、阴沉、充满戾气的眼珠。他搂着双胞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勒得两个女人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他肥胖的身躯里散发出来。

    他盯着魔恩,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又咧开嘴,笑了。这次笑容更深,但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被彻底激怒后的凶光。

    “好……好!有个性!”他拍着肥厚的手掌,啪啪作响,声音洪亮,但干涩,“我岩仓刚弦,就喜欢有个性的年轻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沉默、但眼神警惕的红凯,笑容“亲切”了些:“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红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浪客式的、漫不经心的笑容,拱了拱手:“凯。一个路过的浪客罢了。”语气轻松,但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岩仓点点头,又看向魔恩,眯缝眼闪着光:“那这位……有个性的小兄弟,怎么称呼?”

    魔恩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岩仓,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声音里的讥诮和侮辱达到了顶点:

    “你这种贱种,居然敢问我的名字!?”他提高了音量,眼神锐利如刀,“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像你那如同青蛙的小便般可笑的人生,就应该一辈子待在脏臭的下水道里而不是来丢人现眼,贱种!”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靠近的打手,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武器。岩仓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彻底消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眯缝眼里凶光毕露。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红凯上前一步,挡在了魔恩和岩仓之间一点点的位置,虽然没完全挡住,但也形成了一个缓冲,。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歉意”,对岩仓说道:

    “岩仓老板,见谅,见谅。我这朋友,性子是急了点,嘴巴也有点……嗯,直。但他没恶意,就是……不太会说话。”他转头,用“不赞同”的眼神“瞪”了魔恩一眼,但脚下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妙的站位,然后又转回头,对岩仓笑道:“他叫魔恩·勒·周。我们就是听说丰城热闹,过来见识见识。”

    同时,手指在身侧,对着魔恩的方向,极轻、极快地摆了摆——是制止的手势。

    魔恩冷冷地瞥了红凯一眼,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再看岩仓,算是默认了红凯的“介绍”,但也没再继续用言语攻击。

    岩仓盯着红凯,又盯着别过脸的魔恩,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两个人,不对劲。不只是这个叫魔恩的极度傲慢和侮辱性的言行,还有那个叫凯的浪客,看似圆滑,但眼神深处的平静和隐隐的压迫感,也绝非普通旅人。

    村长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这两人“可能打听消息”……看来,来者不善。

    但,这里是丰诚康,是他的地盘。

    岩仓重新咧开嘴,笑容恢复了那种油腻的豪爽,但眼底的冰冷和算计更浓了。

    “魔恩·勒·周……好名字!”他拍着手,“凯兄弟也是爽快人!既然来了,就是客!”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大厅侧面那扇他出来的、包着劣质皮革的厚门,“外头吵,二位,里面雅间请!咱们……慢慢聊!”

    红凯笑着点头:“那就打扰岩仓老板了。”

    魔恩没动,直到红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才冷着脸,迈步,径直朝着那扇门走去,看也没看旁边笑容满面的岩仓一眼,更无视了周围那些或惊骇、或畏惧、或好奇的目光。

    红凯对岩仓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岩仓搂着双胞胎,走在最后。他眯着眼,看着魔恩和红凯的背影,肥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残忍、又带着一丝兴奋的弧度。

    新血……有意思的“新血”。

    说不定,能榨出点……不一样的“价值”。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手下。手下点头,悄然退入人群,消失不见。

    厚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大厅大部分癫狂的喧嚣。

    门内,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墙壁上挂着拙劣油画复制品的狭长走廊,灯光昏暗,空气里是更浓的雪茄和廉价香水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岩仓的“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