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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章 俄罗斯转盘

    岩仓的“雅间”比外面大厅小,但更压抑。

    没有窗户,墙壁是深红色的绒布,吸音,也吸光。头顶一盏巨大的、垂着无数水晶坠子的吊灯,光线昏黄、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扭曲变形。空气里的雪茄和香水味更浓,混着一股甜腻的、像是熟透水果开始腐烂的腥甜,闻久了让人头晕。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覆盖着墨绿色丝绒的赌桌。桌子周围摆着高背椅,但空着。只有桌子一头,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荷官,他面前摆着骨质的骰盅和三颗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微气孔的骰子。桌边还站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眼神凶悍的壮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雕像。

    岩仓搂着双胞胎,在赌桌另一头的一张宽大的、铺着兽皮的扶手椅上坐下。他示意魔恩和红凯在对面坐下。红凯拉开椅子坐下,把琴箱放在脚边。魔恩没动,他站在桌边,目光扫过荷官,扫过骰子,扫过岩仓,最后落在那三颗暗红色的骰子上,停留了几秒。

    “玩什么?”岩仓靠在兽皮椅背上,肥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眯着眼,看着魔恩,笑容油腻,“轮盘?扑克?骰子?还是……”他顿了顿,指了指房间一侧靠墙的几个玻璃罐子,里面浸泡着各种人体器官,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浮动,“……直接一点?”

    魔恩没理他。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他看着荷官面前那三颗骰子,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骰子。比大小。”

    岩仓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骰子比大小,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纯粹的赌博,完全依赖运气。在这间充斥着各种扭曲赌注的房间里,显得过于朴素了。

    “赌注?”岩仓问,肥厚的嘴角咧开,“手指?眼睛?还是……记忆?”

    魔恩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用你的脏钱。”他顿了顿,补充,“先来小的。”

    岩仓大笑,拍了拍扶手:“好!爽快!”他示意荷官。荷官面无表情地拿起骰盅,手腕一抖,将三颗骰子抄入盅内,然后开始摇晃。动作标准、机械,没有任何花哨。骰子在骨盅里滚动、碰撞,发出沉闷、规律的“咔啦、咔啦”声。

    魔恩没看骰盅。他盯着荷官。不是盯他的脸,是盯他手腕、小臂、肩胛的肌肉,盯他呼吸的节奏,盯他瞳孔的细微变化。同时,耳朵捕捉着骰子碰撞的每一声,大脑里快速计算着声音的反射、衰减、叠加,结合骰子的材质、重量、形状,在意识中构建出骰子在盅内的运动轨迹模型。

    体内的佐菲意识平静,没有提供任何超常感知的辅助。魔恩禁止了它。这是纯粹的人类的观察与计算。

    “砰!”

    荷官将骰盅扣在桌上。动作干脆。

    “请下注。”荷官声音干涩,没有情绪。

    魔恩面前,已经有人放上了一小堆颜色各异、材质不明的筹码。他没看筹码,目光落在骰盅上,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大脑中快速闪过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荷官手腕抖动的幅度、肩胛肌肉收缩的时间点、呼吸在扣盅瞬间的轻微屏息、骰子最后几次碰撞的声音频率……综合,计算,修正。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小半筹码,推到“大”的区域。

    动作随意,没有犹豫。

    岩仓眯着眼,看着。红凯也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荷官掀开骰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

    魔恩赢。

    荷官将赔付的筹码推过来。魔恩没动,目光依旧盯着骰盅,盯着那三颗暗红色的骰子,仿佛在重新校准什么。

    第二局。荷官再次摇盅。魔恩依旧观察,计算。扣盅后,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推出更多筹码,押“小”。

    开盅。一、二、三,六点,小。

    再赢。

    第三局,魔恩押“围骰”(三颗相同),押“四点”。赌注是前面两局赢来的全部筹码。荷官摇盅时,手腕的颤动有极其细微的不同。魔恩注意到了。扣盅后,他等待了四秒,然后推出所有筹码。

    开盅。三个四点。

    通吃。

    荷官脸上的面无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他抬头,看了岩仓一眼。岩仓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肥厚的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加快了一点。

    第四局,魔恩赢。第五局,赢。第六局,赢。第七局,赢……

    他没有使用任何超自然能力。纯粹依靠观察荷官身体的每一丝肌肉颤动、呼吸的每一次变化、瞳孔的每一次收缩;依靠耳朵捕捉骰子碰撞的每一声回响,结合空气流动对声音的影响,在脑海中构建、修正骰子的运动模型;依靠大脑疯狂计算概率分布、偏差修正、风险系数。每一局,他下注前沉默的时间都极短,但每一秒,他的大脑都在进行着海量的信息处理和逻辑推演。

    连赢。第八局,第九局,第十局。

    赌注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魔恩面前的筹码,堆成了一座小山。颜色混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荷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摇盅的动作,开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再次抬头,看向岩仓,眼神里带着请示和一丝慌乱。

    岩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肥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眯着眼,盯着魔恩,那双细缝眼里,闪烁着冰冷、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他没想到,这个傲慢、嘴臭的年轻人,竟然有这种本事。不是出千,是纯粹的观察力和计算力,恐怖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极度压抑。那几个黑西装壮汉,身体微微绷紧,手悄悄移向了后腰。红凯坐直了身体,手指离开了膝盖,轻轻搭在了琴箱的搭扣上。

    魔恩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厌倦。他看着岩仓,声音平静,没有赢钱的喜悦,也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完成机械工作后的漠然:

    “就这?”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贱种的把戏,无聊透顶。”

    岩仓肥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他缓缓地,从兽皮扶手椅上,站了起来。他很高,很胖,站起来像一堵肉墙,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魔恩整个笼罩。

    他盯着魔恩,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又咧开嘴,笑了。这次笑容扭曲,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

    “好……好!”他拍着肥厚的手掌,啪啪作响,“真是……让人惊喜!”他绕过赌桌,走到魔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眯着眼,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粘稠的恶意:

    “骰子……太小家子气了。”他顿了顿,肥厚的嘴角咧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咱们玩点……更刺激的。”

    他拍了拍手。

    一个黑西装壮汉,快步走到房间一侧,打开一个镶嵌在墙壁里的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丝绒衬里的长条盒子,双手捧着,走到岩仓面前,弯腰,递上。

    岩仓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银色的、造型古典、枪身修长的左轮手枪。枪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俄罗斯轮盘。”岩仓拿起左轮手枪,在手里掂了掂,眯着眼,看着魔恩,笑容扭曲,“一颗子弹。轮流开枪。赌命。”他顿了顿,补充,“或者……你可以用你赢的所有筹码,换你一条命。现在,滚出去。”

    他盯着魔恩,细缝眼里闪烁着残忍的期待。他想看到这个傲慢的年轻人脸上出现恐惧、退缩、哀求。他想摧毁他那令人厌恶的冷静和傲慢。

    红凯猛地站了起来。他脸上的浪客式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岩仓,眼神锐利如刀,手已经按在了琴箱的搭扣上,语气冰冷:

    “岩仓老板,这就不合规矩了吧?”

    岩仓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魔恩,肥厚的嘴角咧着:“规矩?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魔恩没动。他甚至没看那把左轮手枪。他抬起眼,看着岩仓那张俯视自己的、肥腻的、带着残忍笑意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可以。”他说,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红凯瞳孔一缩:“魔恩!”

    魔恩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岩仓,缓缓说道:

    “你先,还是我先?”

    岩仓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魔恩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主动问谁先。他眯着眼,打量着魔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毫不掩饰的鄙夷。

    “……客人优先。”岩仓将左轮手枪递过去,肥厚的嘴角咧着,“请。”

    魔恩接过手枪。枪很沉,金属冰凉。他没看枪,手指熟练地拨开弹巢,确认里面只有一颗子弹。然后,他合上弹巢,手腕一抖,弹巢飞速旋转起来,发出“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看旋转的弹巢。他抬起枪,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红凯呼吸一滞。岩仓眯着眼,紧紧盯着。

    魔恩扣下扳机。

    “咔哒。”

    空弹。

    魔恩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移开枪口,手腕再次一抖,弹巢旋转。然后,再次将枪口对准太阳穴。

    “咔哒。”

    第二枪,依旧空弹。

    他停顿了不到半秒,手腕第三次抖动,弹巢旋转。然后,第三次,枪口对准太阳穴。

    “咔哒。”

    第三枪,还是空弹。

    连续三枪,全部空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颤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仿佛他扣下的不是可能夺走自己性命的扳机,而是无关紧要的开关。

    开完三枪,魔恩停下。他没将弹巢再次旋转,也没将枪递给岩仓。他只是拿着枪,枪口朝下,看着岩仓,眼神平静,等待着。

    房间死寂。

    只有吊灯水晶坠子轻微碰撞的叮当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岩仓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肥厚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眯着眼,死死盯着魔恩手里那枪口朝下的左轮手枪,又盯着魔恩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他肥厚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他没动。没伸手接枪。也没说话。

    魔恩等了几秒。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充满讥诮的弧度。他手腕一翻,将左轮手枪“啪”地一声,拍在赌桌上,推到岩仓面前。

    “该你了。”他说,声音平静,没有一丝催促,却比任何催促都更让人窒息。

    岩仓盯着桌上那银色的、冰冷的左轮手枪,肥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肥厚的手指,颤抖着,试图抬起,去拿那把手枪,但抬到一半,又僵硬地停住了。

    他怕了。

    不是怕死。他这种人,在这末世,靠着心狠手辣和投机爬到今天,早就把命看得很轻。他怕的,是失去控制权。

    俄罗斯轮盘,赌的是命,但更是心理。谁先崩溃,谁就输了。魔恩毫不犹豫地连开三枪,表情都没变一下,这彻底击碎了他心理上的优势。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不把命当回事。或者说,他有绝对的自信,或者……根本就不在乎。

    如果他接枪,扣下扳机,万一……那颗子弹,就在下一发呢?万一……魔恩是算准了子弹的位置呢?万一……这一切,都是陷阱呢?

    他不敢赌。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命,被这样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傲慢到极点的年轻人,用这种方式夺走。他还有大把的财富,大把的权力,大把的享受。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自己的地盘上,死在这样一个可笑的赌局里。

    他肥厚的脸皮,剧烈地抽动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拿枪,而是摆了摆。

    “……你赢了。”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力压抑的怒意和不甘,“筹码……你拿走。”他顿了顿,盯着魔恩,细缝眼里闪烁着冰冷的凶光,“现在……可以走了吧?”

    魔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脸上,露出一个极淡、极冷、充满毫不掩饰鄙夷的笑容。

    “你怕的,”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却像刀子一样,刺进岩仓的耳朵里,“不是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岩仓肥腻的脸,扫过他颤抖的手指,扫过他额角的汗珠,最后,落在他那双闪烁着凶光的细缝眼上:

    “是失去控制权。”他扯了扯嘴角,吐出最后三个字,语气里的讥诮,达到了顶点:

    “无聊。”

    说完,他不再看岩仓,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看也没看桌上那堆如山的筹码,也没看那把银色的左轮手枪。

    红凯看了岩仓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筹码,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拿起琴箱,背好,快步跟上魔恩。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岩仓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剧烈扭曲的、肥腻的脸。

    房间里,吊灯的水晶坠子,还在轻微地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像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