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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章 命运筹码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赌厅,穿过嘈杂癫狂的大厅,岩仓领着他们走向赌场更深处。脚下的暗红地毯越来越厚,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上的劣质油画换成了庸俗的金色浮雕,灯光也从昏黄摇曳变成了恒定惨白的冷光,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也更加冰冷。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包着深棕色皮革、镶着黄铜钉的厚重大门。岩仓挥了挥手,门边的黑西装壮汉无声地拉开门。

    里面是VIP室。比刚才的“雅间”大得多,也空旷得多。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圆桌,周围几把线条冷硬的高背皮椅。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天花板很高,嵌着一圈隐藏式的惨白灯带。空气里没有外面的烟味、酒臭和血腥,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昂贵雪茄的冰冷气味。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门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门扉过滤得只剩模糊嗡鸣的疯狂喧嚣。两种空间,一门之隔,像是两个世界。

    岩仓没让双胞胎跟进来。他独自走到大理石圆桌的一端,在主位的高背皮椅上坐下,肥硕的身躯陷进宽大的椅子里。他示意魔恩和红凯在对面坐下。

    魔恩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依旧不紧不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在外面时更冷,更锐利,像冰锥,直直刺向桌子对面的岩仓。红凯坐在他旁边,琴箱放在脚边,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脸上重新挂起那点散漫的笑意,但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这个过分简洁、也过分压抑的房间。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VIP室里,只剩下三个人,一张桌子,和头顶那圈惨白的、不带温度的光。

    岩仓没立刻说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雪茄盒,打开,慢条斯理地剪掉雪茄头,划燃一根长长的火柴,缓缓转动雪茄,点燃。深褐色的烟叶在火焰下蜷缩、焦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可可和皮革味道的烟气,升腾起来,在惨白的光线下缓缓扩散。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在空气中扭曲、变形,最终消散。他眯着那双细缝眼,透过淡蓝色的烟雾,看着桌子对面的魔恩和红凯,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外面那种洪亮、油腻的“豪爽”,变得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商人式的、精于算计的冷静。

    “二位,”他弹了弹雪茄灰,灰烬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不是来玩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魔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红凯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岩仓也不介意,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伦目村……巴耳计次郎那个老狐狸,给你们指的路吧?”他扯了扯肥厚的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带着讥诮的弧度,“想支开你们,又不敢自己动手,就把麻烦往我这儿引。老套路了。”

    他吸了口雪茄,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他是不是告诉你们,我这儿消息灵通,什么都知道?”

    “他说,‘代价’,你可能知道。”魔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岩仓拿着雪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眯着眼,看着魔恩,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东西。然后,他点了点头。

    “代价……”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有点玩味,“他倒也没说错。”他身体微微前倾,肥硕的上半身压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眯着眼,看着魔恩,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伦目村供的那个‘神’……是个大客户。”他顿了顿,观察着魔恩和红凯的反应,“每个月,固定时间,巴耳计次郎会派人过来,从我这儿买走大量特制的‘命运筹码’。”

    “命运筹码?”红凯挑眉。

    “就是你们在祭坛上看到的,那些写满鬼画符的纸条。”岩仓解释,语气平淡,像在说普通的货物,“我这儿有专门的‘分析师’和‘编码员’,负责……收集、整理、计算一些‘数据’,然后用特定的方式‘写’在那些纸条上。”他弹了弹烟灰,“伦目村的‘神’,就认这个。按月‘采购’,量很大,从不还价。”

    “你不知道祂用来做什么?”魔恩问,眼神锐利。

    岩仓摊了摊肥厚的手掌,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客户隐私。我只管供货,不管用途。”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不过……我的人分析过那些‘数据’。大部分是空间坐标、能量频率、概率模型,还有大量关于‘人类群体情绪波动’、‘地脉能量流向异常点’、‘特定生命体存在痕迹’的加密记录。”他看着魔恩,肥厚的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听着,是不是有点耳熟?”

    魔恩瞳孔几乎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空间坐标、能量频率、概率模型、人类情绪、地脉能量、生命体痕迹……这和他感知、分析到的,以及佐菲意识传来的警惕波动,高度吻合。那些纸条,果然不是随便乱写的,是经过“计算”和“编码”的、特定的“信息”或“能量坐标”。

    “七年前。”岩仓忽然说了个时间。他身体往后,靠回椅背,吸了口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伦目村那个方向,出过一件怪事。”他声音平淡,但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不是什么地震,也不是山崩。是……”他寻找着措辞,“一次‘大爆炸’。”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是物理上的爆炸。是那种……感觉上的。那天晚上,整个丰城,所有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做了同一个噩梦。梦里是无边的黑暗,和什么东西碎裂、尖叫、然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感觉。第二天,伦目村那边传来消息,说后山塌了一块,露出个大洞,黑漆漆的,往外冒黑烟,味道……”

    他皱了皱鼻子,仿佛还能闻到,“跟现在村里那股味儿,有点像,但浓烈得多,也‘纯粹’得多。”

    他顿了顿,看着魔恩:“那之后没多久,伦目村的‘月祭’,就开始了。一开始还不规律,后来就固定了。每个月一次,雷打不动。”他弹了弹烟灰,“而且,据我观察,他们那个‘神’,似乎……离不开这些‘赌注’。”他用了“赌注”这个词。

    “什么意思?”红凯问。

    “字面意思。”岩仓扯了扯嘴角,“大概三年前,有一次,我这边‘供货’出了点岔子,晚了两天。”他眯着眼,回忆着,“那两天,伦目村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极其不稳定,极其……狂暴。巴耳计次郎疯了一样派人来催,就差跪下来求我了。后来货送到,仪式完成,那边才平息下去。”他看着魔恩,眼神认真了些,“我怀疑,那个‘神’,需要持续不断的、特定的‘赌注’(那些纸条,还有活人)来维持祂的‘存在’,或者稳定某种状态。一旦断供……”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村子会怎么样?”红凯追问。

    “‘反噬’。”岩仓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但内容残酷,“巴耳计次郎隐晦地提过。如果‘供奉’不足,或者出错,‘神’会首先从村子和村民身上‘收取’利息。”他顿了顿,“具体怎么‘收’,他没说。但想来……不会太愉快。”

    VIP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岩仓吸雪茄的轻微“嘶嘶”声,和烟雾在惨白灯光下缓缓升腾、扭曲的轨迹。

    魔恩消化着这些信息。七年前的“大爆炸”……是腐畸高斯,或者说,类似的存在挣脱了部分封印?还是卡欧斯头部的力量渗透、污染加剧?之后“月祭”规律化,邪神需要持续“赌注”维持存在,否则反噬村庄……这符合“腐畸”那种强制秩序、依赖特定规则和能量输入的特性。那些纸条,是经过“编码”的、定向的“能量坐标”和“概率数据”,是维持那个“存在”与此世“连接”和“稳定”的“薪柴”。活人女子,可能是更高价值的“媒介”或“祭品”,用于特定的“仪式”或“交易”。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魔恩抬起眼,看着岩仓,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感激”,“不怕你的‘大客户’知道?”

    岩仓笑了。他掐灭了雪茄,肥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大理石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规律的轻响。

    “生意人,讲究利益交换。”他眯着眼,看着魔恩,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毫不掩饰的算计光芒,“我提供了信息,有价值的信息。现在,该二位表示一下诚意了。”

    “你想要什么?”红凯问,脸上的散漫笑容淡了些。

    岩仓身体再次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盯着魔恩,一字一顿:

    “帮我赢一局。”

    “赌什么?”魔恩语气依旧平淡。

    “明天晚上,这里,VIP室。”岩仓缓缓说道,“‘北地赌王’,鬼冢龙一,会来。我们有一场终极赌局。”他顿了顿,肥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赌注是……丰诚康赌场,一半的股份。”

    红凯瞳孔微微一缩。一半股份?这赌注,太大了。

    “鬼冢龙一,”岩仓继续,声音低沉,“不是普通人。他背后……有东西。他自己,也有点邪门。我手下最好的荷官、分析师,包括我自己,在他面前,都赢不了。”他看着魔恩,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不甘、忌惮、和最后的希望的复杂情绪,“但你……刚才在外面,我看得出来。你不一样。你的观察力,计算力,还有那种……根本不把命当回事的冷静……或许,能赢他。”

    他盯着魔恩,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帮我赢下这一局。保住我的赌场。”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毒蛇吐信:

    “作为回报,伦目村那边……下次‘供货’的详细时间、地点、交接人,还有我这边掌握的、所有关于那些‘命运筹码’数据来源和分析报告……我全部给你。”他看着魔恩,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有了这些,你想查那个‘神’,想搞巴耳计次郎,甚至想掀了伦目村……都会容易得多。”

    “怎么样?”他最后问,身体往后,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副商人式的、等待对方权衡的平静表情,“一局赌局,换你想要的关键信息。很公平,不是吗?”

    VIP室里,再次只剩下岩仓手指敲击桌面的、规律的“笃、笃”声,和头顶那圈惨白的、不带温度的光。

    魔恩沉默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握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体内的佐菲意识平静,没有传来明确的波动,但那种对环境和眼前这个肥胖商人的深深厌恶,始终存在。

    红凯也没说话。他知道,这个“交易”,表面上看,确实“公平”。用一场赌局,换取深入伦目村核心秘密的钥匙。但风险也极大。那个“北地赌王”鬼冢龙一,背后有“东西”,自己也“邪门”,绝不是好对付的。而且,帮岩仓这种人,等同于与虎谋皮。赢了,未必能拿到全部承诺;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们现在,确实需要信息。伦目村的“月祭”、“邪神”、“代价”、“反噬”……这些碎片,需要岩仓手里的钥匙,才能拼出完整的拼图。

    抉择,落在了魔恩身上。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直直地看向桌子对面的岩仓。

    “规则。”他开口,声音平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了两个字。

    岩仓肥厚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一个巨大的、混合着兴奋与残忍期待的笑容。

    “明天,”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