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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章 鬼冢龙一

    “北地赌王”鬼冢龙一是在第二天傍晚出现的。

    没有前呼后拥,只带着一个穿着黑色和服、面容枯槁、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老者。他自己则是个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暗紫色绸缎和服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像是戴久了摘不下来的面具。他走路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进入VIP室时,像一阵湿冷的风滑了进来。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看人时不聚焦,又似乎什么都在看。尤其是看到魔恩时,那浑浊的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兴味,像毒蛇吐了下信子。

    岩仓已经等在桌边。他今天换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绷得更紧,肥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凝重。看到鬼冢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寒暄。

    魔恩已经坐在了客位。他换上了岩仓提供的、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脸色更苍白,眼神更冷。他面前的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他交叠放在桌面上的、指节微微发白的双手。红凯坐在他斜后方靠墙的一把椅子上,琴箱放在脚边,身体放松,但眼睛锐利,像一台开机的摄像机,准备记录一切。

    鬼冢在魔恩对面坐下。那个枯槁老者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耷拉着眼皮,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岩仓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过分安静的VIP室里显得有些干涩:“鬼冢先生,这位是魔恩·勒·周先生,我请来的代打。”他顿了顿,“规则,昨天已经说好。三局两胜。德州扑克,二十一点,最后是‘命运轮盘’。赌注,丰诚康一半股份。”他看向鬼冢,“有问题吗?”

    鬼冢脸上那面具般的笑容丝毫不变,摇了摇头,浑浊的黄眼睛看着魔恩,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粘稠的痰音:“没问题。开始吧。”他似乎对魔恩很感兴趣,目光在魔恩脸上、手上、甚至胸口(那里烙印隐痛)停留了好一会儿。

    荷官不是昨天那个。是一个更老、更干瘦、手指细长得不像话、指甲修剪得极为圆润的老者,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表情比大理石还冷硬。他站在桌子一侧,开始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复述具体规则。

    德州扑克,无上限,盲注起步极高。二十一点,特殊规则,允许分牌、加倍、投降,庄家软17停牌。最后的“命运轮盘”,规则待定,由前两局胜者决定一项附加条件。

    魔恩安静地听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焦距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精密的计算机器。他进入了一种绝对的冷静状态。外界的声音、气味、光线,甚至对面鬼冢那令人不适的注视,都被过滤、屏蔽。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即将开始的赌局,剩下的数字、概率、逻辑链、对手可能的行为模式、以及无数分支的决策树。

    第一局,德州扑克。

    荷官洗牌。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但每一下都精准、稳定,没有一丝多余。他是岩仓手下最好的荷官,也是防止对方在洗牌阶段做手脚的保障。

    牌发下。魔恩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红桃A,黑桃K。不错的起手牌。他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目光扫过公共牌池,又扫过鬼冢。鬼冢脸上那面具笑容依旧,浑浊的黄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的底牌,手指在牌边轻轻摩挲。

    下注开始。魔恩跟注。鬼冢加注。魔恩再跟。公共牌一张张翻开。魔恩大脑里,快速计算着自己的成牌概率、对手可能的牌型范围、牌堆里剩余的outs、以及根据下注模式推断的对手牌力。

    他注意到,鬼冢每次下注前,手指摩挲底牌的节奏,有极其细微的不同。当他手指在某一张牌边缘停留时间稍长,或摩挲的力度稍重时,往往意味着他的牌力较强,或有关键的听牌。这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某种隐晦的作弊信号——给身后那个枯槁老者看的。

    魔恩不动声色。他调整着自己的下注策略,时而示弱,时而凶猛,引导着鬼冢进入他计算好的节奏。他利用鬼冢那细微的手指信号,反过来推断其牌力,甚至故意在对方牌力强时加大下注,诱使对方投入更多筹码,在自己牌力真正成型时,一举推出All-in。

    鬼冢脸上的面具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他浑浊的黄眼睛,深深地看了魔恩一眼。他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在算牌,更在算他的人。

    河牌翻开。魔恩手中的A、K,结合公共牌,组成了坚果同花。他毫不犹豫,推出面前所有筹码。鬼冢盯着牌面,又盯着魔恩毫无波澜的脸,手指在底牌上摩挲了很久。最终,他弃牌了。

    第一局,魔恩胜。

    筹码被推到魔恩面前。岩仓肥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压抑的喜色。红凯在后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记录下鬼冢弃牌前手指摩挲的特定节奏。

    第二局,二十一点。

    荷官洗牌,用的是六副牌混合的牌靴,降低算牌优势。但对魔恩来说,这只是增加了计算量,并没有改变本质。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疯狂运转。记住每一张已出的牌,计算牌堆剩余牌的分布,评估自己手中牌点与庄家明牌的优劣势,选择最优的要牌、停牌、分牌、加倍策略。

    鬼冢的打法,更加诡异。他似乎不太在意基本策略,经常在明显不利的情况下要牌,却总能化险为夷。魔恩注意到,每当鬼冢做出“反常”决策时,他身后那个枯槁老者,耷拉的眼皮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而荷官发牌的手,在某些关键时刻,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迟滞或偏差。

    出千。而且是高手之间的配合。鬼冢负责“表演”和决策,枯槁老者可能拥有某种窥视牌堆或影响发牌的能力,荷官或许也被收买或胁迫,在关键时刻给予“方便”。

    魔恩心中冷笑。他没有揭穿,也没有试图对抗这种“超自然”的作弊。他只是将这也纳入了计算。他开始调整自己的策略,不再追求理论上的最优解,而是基于对鬼冢作弊模式的推测,进行“反诱导”。

    他故意在自己牌面很好时表现出犹豫,诱使鬼冢和枯槁老者判断他牌力不足,从而让鬼冢冒险要牌崩掉。他在鬼冢明显依赖“信号”做决策时,突然改变自己的下注模式或要牌选择,打乱对方的节奏和判断。

    这变成了一场心理、计算与作弊探测/反制的多重博弈。牌桌上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岩仓额角见汗。红凯的呼吸也放得极轻,眼睛一眨不眨。

    最后一手。魔恩手中17点,庄家明牌是6。按基本策略,应该停牌。但魔恩根据记忆的牌堆分布和对鬼冢作弊模式的推测,判断下一张牌是小牌的概率极高。他选择了要牌。

    鬼冢浑浊的黄眼睛盯着他,面具笑容有些扭曲。枯槁老者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牌发下。是一张4。魔恩21点,爆牌。

    鬼冢亮出底牌,总共20点。他赢了这一手,也凭借之前积累的优势,赢下了第二局。

    比分变成1:1。

    筹码被推向鬼冢。他脸上的面具笑容恢复了平静,甚至更深了一些,浑浊的黄眼睛看着魔恩,嘶哑道:“好算计。可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魔恩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刚才那一手,他计算的概率并没有错,但对方的“作弊”,可能在最后时刻干扰了发牌的“随机性”,或者,对方有某种他尚未察觉的、更深层的手段。

    “最后一局,‘命运轮盘’。”岩仓声音干涩地宣布,脸色难看。平局,意味着最终的命运轮盘,将决定一切。而规则,由前两局胜者——鬼冢决定。

    鬼冢笑了笑,那嘶哑的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很简单。”他指了指房间一侧,那里不知何时被推进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巨大的、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暗红色扭曲符文、如同竖立的摩天轮般的轮盘。轮盘边缘,不是数字,而是一个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舱室,里面似乎有液体和模糊的影子在晃动。轮盘中心,则是一个不断旋转、吞噬着光线的黑暗漩涡。

    “‘命运轮盘’,赌的,是‘存在’本身。”鬼冢嘶哑地解释,浑浊的黄眼睛闪着残酷的兴奋光,“轮盘上有三十六个舱室。其中三十五个,里面是不同的‘命运’——可能是巨额财富,可能是瞬间的死亡,可能是失去一段记忆,可能是变成怪物,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指着轮盘中心的黑暗漩涡,“而最后一个舱室,连接的,是‘虚无’。被选中的人,会被直接‘删除’,从存在的意义上彻底抹去,连灵魂的残渣都不剩。”

    他看着魔恩,笑容扩大:“规则:我们各自从1至100中选择一个数字,代表一个舱室。然后,轮盘启动。当它停下,指针指向哪个数字,对应数字的人,就要进入那个舱室,体验里面的‘命运’。当然,如果指向‘虚无’,那就恭喜,彻底解脱。”他摊摊手,“三轮。看谁先承受不住,或被‘删除’,谁就输。也可以提前认输。”

    他看着魔恩,嘶哑地问:“怎么样?敢玩吗?这才是真正的……赌命。”

    VIP室里,死寂。只有那漆黑的命运轮盘,静静矗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那些透明舱室里模糊的影子,似乎在无声地蠕动、哀嚎。

    岩仓脸色惨白。红凯的手,死死按在琴箱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看向魔恩。

    魔恩缓缓地,抬起了头。他脸上,依旧是那种绝对的平静。他看着那巨大的、不祥的轮盘,又看向鬼冢那张带着残忍期待的脸。

    然后,他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个数字,我选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