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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章 愿赌服输

    “命运轮盘”竖在VIP室中央,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巨大的、黑色的门。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冰冷,吸光。表面蚀刻的暗红色符文扭曲蠕动,看久了让人头晕。轮盘边缘,等距分布着一百个透明的、棺材般的玻璃舱室,每个舱室内部都灌满了粘稠的、颜色各异的液体——血红、惨绿、污黄、死灰……液体中悬浮着模糊的、人形或非人的影子,缓慢地沉浮、抽搐,偶尔有气泡从影子的口鼻处逸出,撞在玻璃内壁上,破裂,无声。

    舱室下方,用同样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渍的颜料,标注着数字,1到100。每个数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书写着该舱室对应的“命运”:

    13: 富可敌国(持续至死)

    24: 即刻心脏麻痹

    47: 遗忘最爱之人

    66: 全身骨骼缓慢畸变

    89: 获得读心能力(他人痛苦同步)

    100: 虚无

    最后那个“虚无”,对应的舱室是纯黑的,不透明,也看不到里面的液体和影子,只是一个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黑洞。

    轮盘中心,没有指针。只有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暗银色的、复杂的齿轮与轴承结构,连接着轮盘主体。当轮盘转动,停止时,中心某个特定的卡榫会弹出,指向对应的数字。

    规则很简单。鬼冢和魔恩各自在1-100中选择一个数字,作为自己的“标记”。然后,轮盘启动。当它停下,中心卡榫指向哪个数字,那个数字的拥有者,就必须进入对应的玻璃舱室,承受里面的“命运”。如果指向“虚无”,则直接被“删除”。

    三轮。谁先承受不住主动认输,或被“虚无”删除,或在某种“命运”中直接死亡/崩溃,谁就输。也可以是对方的数字被连续指中两次,则判负。

    这不是赌博。是轮盘赌形式的俄罗斯轮盘,赌注是存在本身。

    岩仓脸色惨白,肥厚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没想到鬼冢会拿出这种东西。这已经超出了“赌”的范畴,完全是疯子的游戏。红凯坐在墙边,身体前倾,手已经按在了琴箱的搭扣上,眼神死死盯着那巨大的黑色轮盘,又看向魔恩的背影。他能感觉到,那轮盘散发着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腐畸污染波动,与伦目村的气息同源,但更集中,更“精致”。

    魔恩已经选了13。他看着轮盘,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轮盘的每一个细节:轴承的结构、齿轮的咬合、玻璃舱室的连接处、那些暗红符文的走向。

    他在计算。计算轮盘的重量、重心、摩擦系数、启动所需的初始力、空气阻力、停止时的惯性衰减曲线……以及,那些符文可能产生的能量干扰,还有轮盘深处,隐隐传来的、与地下八个方向脉冲同频的微弱能量共鸣。

    这轮盘,本身就是一件被腐畸污染的“器具”,与伦目村的“仪式”有着直接的联系。它的“命运”舱室,恐怕并不完全是“随机”的,而是受到某种更高层次的、扭曲的“规则”影响。

    “我选66。”鬼冢嘶哑地说,脸上那面具般的笑容依旧挂着,浑浊的黄眼睛看着轮盘上标注着“全身骨骼缓慢畸变”的66号舱室,眼神里似乎有一丝病态的期待。“很有趣的命运,不是吗?”他对魔恩说。

    魔恩没理他。他走到轮盘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黑色表面。触感很怪,像摸到了一块正在缓慢腐烂的巨兽骨骼。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强烈的排斥与警告,十字架微微发烫。他闭上眼,集中精神,用手指的触感,配合之前的视觉观察,进一步感知轮盘内部的结构。

    他“感觉”到了。轮盘的轴承深处,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振动点。很隐蔽,像是安装时留下的瑕疵,或者……人为设置的“后门”。这个振动点,会在轮盘转动到特定角度、承受特定力度时,产生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差,从而微妙地影响轮盘最终的停止位置。

    作弊的机关。鬼冢或者他身后的枯槁老者,能通过某种方式,激发这个“后门”,让轮盘停在他们想要的数字。

    魔恩收回手,睁开眼。他脸上,依旧平静。他看了鬼冢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始终耷拉着眼皮、像石像一样的枯槁老者。

    “可以开始了。”他说。

    负责操作轮盘的,是一个穿着类似工程师制服、表情麻木的中年人。他走到轮盘侧面一个控制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声响起。黑色的命运轮盘,开始缓缓转动。起初很慢,像垂死的巨人在挣扎,然后速度逐渐加快。那些玻璃舱室里的粘稠液体,随着转动开始剧烈地摇晃、拍打内壁,里面的影子扭曲得更加疯狂。暗红色的符文,似乎也亮了起来,在转动中拉出一道道令人目眩的残影。

    轮盘越转越快。风声呼啸,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甜腥,充斥整个VIP室。岩仓捂住了鼻子,脸色发青。红凯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魔恩站在轮盘前,距离大约三米。他微微侧着头,眼睛紧紧盯着高速旋转的轮盘,但焦点并不在轮盘本身,而是在轮盘与地面、与空气、与那低沉嗡鸣声的交互上。他的耳朵,捕捉着轮盘转动时每一丝细微的声音变化——轴承的摩擦声、齿轮咬合的节奏、空气被切割的尖啸、甚至是玻璃舱室内液体晃动的频率。他的身体,能感觉到轮盘转动带起的气流的微弱变化,以及地面传来的几乎不可察的震动。

    他在等。等那个“不谐振点”被触发的瞬间。

    轮盘转速达到顶峰,然后开始在控制下缓慢衰减。嗡鸣声降低,风声减弱。指针的轮廓,在高速旋转的数字与舱室的模糊背景中,渐渐清晰。

    就在轮盘转速降到某个临界点,即将进入最后的、决定性的几圈减速时——

    魔恩动了。

    他的右脚,极其轻微地、以一个特定的角度和力道,在地面上踩了一下。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但这一踩,力道透过鞋底,传递到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下的混凝土地面,引发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震动。这震动,与轮盘转动的频率、以及轮盘轴承深处那个“不谐振点”的固有频率,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共振。

    几乎在同时,鬼冢身后的枯槁老者,耷拉的眼皮猛地一颤!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能量波动,如同细针,射向轮盘轴承的那个“后门”位置!他要激发那个机关,让轮盘停在魔恩的数字——13!

    但,魔恩那一脚引发的微弱共振,抢先了零点零几秒,作用在了那个“不谐振点”上。这共振,并没有直接改变轮盘的停止位置,而是极其精妙地干扰、扭曲了枯槁老者那股能量波动的“路径”和“时机”,让它的激发效果,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偏差。

    “咔、咔、咔……”

    轮盘发出艰涩的、齿轮咬合的声音,转速越来越慢。数字和舱室的轮廓,清晰可辨。

    魔恩的13号舱室,里面是金色的液体,影子是一个抱着金山狂笑的人形。鬼冢的66号舱室,里面是惨白的、混浊的液体,影子是一具骨骼扭曲、痛苦蜷缩的躯体。

    轮盘又挣扎着转了半圈,然后,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后,彻底停了下来。

    中心的暗银色卡榫,笔直地指向一个数字。

    66。

    鬼冢的数字。

    对应的“命运”是:全身骨骼缓慢畸变。

    VIP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轮盘停转后残余的、低沉的嗡鸣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鬼冢脸上那面具般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了。他浑浊的黄眼睛,死死盯着那指向66的卡榫,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枯槁老者。枯槁老者的眼皮,不再颤动,只是耷拉着,但那张枯槁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岩仓愣了两秒,然后,肥厚的脸上猛地绽开一个巨大的、狂喜的笑容!他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赢了?第一轮,居然是鬼冢的数字被指中?!

    红凯也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他看向魔恩。魔恩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计算之中。

    鬼冢缓缓地,转回头,看向魔恩。他脸上那僵住的笑容,慢慢地,又重新扯了起来,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冰冷和疯狂。

    “有趣……”他嘶哑地说,声音很轻,“真是……有趣。”他看了看那66号舱室,又看了看魔恩,然后,他忽然咧嘴,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愿赌服输。”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色的、造型古典的左轮手枪——正是昨天岩仓拿出来的那把。他打开弹巢,确认里面有一颗子弹,然后,合上弹巢,手腕一抖,弹巢飞速旋转。

    他抬起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动作干脆,和昨天魔恩的动作,几乎一样。

    岩仓脸上的狂喜笑容,瞬间凝固。红凯瞳孔一缩。他们都以为,鬼冢会进入那66号舱室,承受“骨骼畸变”的命运。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

    鬼冢看着魔恩,浑浊的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这一局……是我输了。”他嘶哑地说,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VIP室里炸响,震耳欲聋!鲜血和脑浆,混合着碎骨,从鬼冢另一侧的太阳穴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也溅了几滴在距离不远的魔恩的脸上、西装上。

    鬼冢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脸上,还挂着那个癫狂的、凝固的笑容。他身后的枯槁老者,眼皮终于抬了一下,露出下面一双完全是眼白的、空洞的眼睛,看了鬼冢的尸体一眼,又看了魔恩一眼,然后,他的身体,如同沙塔般,无声地坍塌、消散,化作一缕灰烟,消失不见。

    VIP室里,再次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混合着轮盘的腐臭,令人作呕。

    岩仓呆了几秒,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狂喜的大笑!“哈哈哈!赢了!我赢了!赌场!我的赌场保住了!哈哈哈!”他肥硕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狰狞而丑陋。

    红凯慢慢站了起来,看着地上鬼冢的尸体,又看向魔恩,眼神复杂。他没想到,赌局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鬼冢的疯狂和干脆,让他感到一股寒意。

    魔恩还站在原地。他缓缓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溅在自己脸颊上的一滴温热的、粘稠的血。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抹刺目的暗红,然后,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地上鬼冢的尸体,看着那张凝固着癫狂笑容的脸,看着那滩正在迅速扩大的血泊。他的眼神,冰冷,厌恶,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居然……”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把这么肮脏的东西……弄到我的脸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鬼冢的尸体,最后,落在那依旧矗立着的、漆黑的命运轮盘上。他看着轮盘上那一百个代表着不同“命运”的舱室,看着中心那个指向66的卡榫,又看了看地上选择“自裁”而非进入“畸变”舱室的鬼冢。

    “真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不可饶恕啊,贱种。”

    岩仓的狂笑,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看着魔恩,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明明赢了啊!

    魔恩没再看他,也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他转身,走到那巨大的命运轮盘前。他伸出手,再次按在那冰冷的、漆黑的表面。他闭上眼,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强烈的共鸣与警示,十字架滚烫。

    他“感觉”到了。这轮盘,不仅是一件被污染的器具。它是一个“接口”,一个“接收器”。它接收着来自某个更高层次存在的、扭曲的“规则”和“概率”波动,并将其具现为这一百个所谓的“命运”。鬼冢的作弊,枯槁老者的能量,甚至自己那一脚引发的共振干扰……都只是在这个既定的、更大的“规则框架”下,进行的微小的扰动。

    伦目村的“月祭”,那些燃烧的纸条,活人祭品,村民扭曲的生存状态……岩仓口中那个需要持续“赌注”来维持存在的“神”……

    以及,眼前这个能将“存在”本身作为赌注的“命运轮盘”……

    魔恩缓缓地睁开眼。他看着轮盘上那些代表着不同“命运”的标签,看着那个纯黑的、代表“虚无”的100号舱室。

    他低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道:

    “果然……”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了某种残酷真相的、冰冷的了然:

    “那自称‘神’的贱种……”

    “在玩一个更大的轮盘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