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冢的尸体被黑西装壮汉用黑色的裹尸袋装走,地上那滩暗红的血渍也被迅速擦掉,泼上大量刺鼻的消毒水。空气里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化学味,还有轮盘散发的腐臭,交织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气息。岩仓脸上的狂喜已经收敛,但眼底的兴奋和劫后余生的光芒还在闪烁。他搓着肥厚的手,看着魔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和“感激”:
“魔恩兄弟!不,魔恩先生!”他甚至用了敬语,“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大恩不言谢!以后在这片地界,你就是我岩仓的亲兄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魔恩没理他。他正用一块雪白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手上、西装上沾染的血点。动作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处理什么极其肮脏的污秽。擦完,他随手将那块染了暗红的手帕扔在地上,正好落在刚才鬼冢尸体躺过的位置。
“股份转让文件。”他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赢得巨额赌注的喜悦,也没有对岩仓“感激”的回应。
“对对对!文件!”岩仓连声道,示意手下。很快,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刻板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他是岩仓的律师。
文件摊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魔恩坐下,没有看前面大段的法律条文,直接翻到最后的股权转让协议和签名页。他拿起律师递过来的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停顿了一下。
岩仓紧张地看着。红凯也看着,他想知道魔恩会怎么处理这烫手的一半赌场股份。
魔恩抬起眼,看向岩仓,眼神平静得可怕:“折现。”
“什么?”岩仓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要股份。”魔恩重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按市价,或者你能接受的折扣,折成现金,或者等值的、容易变现的东西。现在。”
VIP室里再次安静。岩仓张了张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他没想到魔恩会这么做。丰诚康赌场的一半股份,是这片区域灰色地带的巨大权力和财富象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要直接卖掉?换成钱?在这朝不保夕的末世,现金的价值远不如这种能持续产生利益和提供庇护的实体产业。
“魔恩先生……”岩仓试图劝说,“这股份……它不只是钱,它代表……”
“折现。”魔恩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或者,我现在就行使股东权利,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关闭赌场,清查所有‘命运筹码’的来源和去向,并向幸存者联盟举报这里的一切。”他看着岩仓,眼神冰冷,“你猜,联盟会不会对一个用活人器官、记忆、寿命赌博,还涉嫌与腐畸存在交易的赌场……感兴趣?”
岩仓脸色瞬间惨白。他肥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额角再次渗出冷汗。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聪明、冷静、手段狠辣,更懂得如何拿捏人的痛处。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股份、权力,他只要最直接的利益,和继续追查伦目村事件的“资本”。
“……好。”岩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转向律师,声音嘶哑:“去,按魔恩先生说的办。估值……就按上个月的内部评估报告。折现……用黄金、联盟通用信用点、还有那批新到的军火和药品。比例……你和魔恩先生商量。快!”
律师看了看岩仓铁青的脸,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魔恩,连忙点头,拿起文件和计算器,走到一旁,开始快速计算和拟定新的协议。
交易进行得很快。魔恩对具体数字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只在几个关键的兑换比例和物品清单上提出了明确要求。最终,厚厚一沓新的文件摆在了面前,内容是放弃股权,换取一笔巨额的黄金、信用点、以及一批高价值的武器、药品、便携能量电池和其他稀缺物资的所有权。所有东西,已经被指定存放在赌场地下的几个秘密仓库,钥匙和密码即刻移交。
魔恩快速浏览了一下文件,然后,在签名处,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锋利,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岩仓也签了字,盖了章。做完这一切,他像虚脱一样靠在椅子上,肥脸上的表情复杂——有肉疼,有后怕,也有一丝摆脱了这个可怕年轻人的庆幸。
“现在,”魔恩收起自己那份协议,站起身,看向岩仓,“关于伦目村,你还有什么没说的?”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比如,巴耳计次郎。”
岩仓身体微微一僵。他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但在魔恩那冰冷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巴耳他……七年前那场爆炸之后,确实……变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
“变了?”红凯问。
“以前的巴耳,虽然也精明,但……还算是个人。”岩仓组织着语言,表情有些怪异,“那场爆炸后,他有大半年没露面。再出现时,人瘦了一大圈,眼神……很怪。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筹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顿了顿,“而且,他对数字、概率、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突然变得极其痴迷。就是他,主动找上我,提出要定期购买特制的‘命运筹码’,说是要供奉什么‘轮转之神’,保村子平安。价格开得很高,付款也爽快。我当然乐得做这生意。”
他看了看魔恩,又补充道:“但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有时候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眼神飘忽。有一次喝多了,他嘀咕,说什么‘都是为了村子’,‘必须喂饱’,‘不然大家都得死’……还说……”岩仓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还说,他自己的‘运气’,早就卖掉了。”
“卖掉了?卖给谁?”红凯追问。
岩仓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但自那以后,我就尽量少跟他打交道,只做生意。反正,钱货两清。”他看着魔恩,苦笑一下,“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魔恩先生,咱们……两清了吧?”
魔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红凯拿起琴箱,跟上。
“等等!”岩仓忽然又叫住他们。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的U盘,递过来,“这里面……是我这边保存的,关于那些‘命运筹码’数据的部分分析报告和源数据样本。不全,但可能对你们有用。”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就当是……附赠吧。”
魔恩看了看那U盘,伸手接过,塞进口袋,没有说谢谢。然后,他和红凯走出了VIP室,走出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重新踏入外面大厅那片癫狂、血腥、充满绝望嚎叫的声浪与气味之中。
离开丰城,回伦目村的路。天色已晚,山林里的腐臭味似乎比来时更浓了些。空气湿冷,粘在皮肤上。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红凯几次看向魔恩,欲言又止。魔恩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深得看不见底,只有胸口那个烙印在衣物下传来持续的、轻微的隐痛,提示着他体内那不属于人类的力量与负担。
“你怎么确定……”红凯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有些突兀,“最后那一局,你能赢?”他问的是命运轮盘。他看到了魔恩那隐蔽的一脚,也感觉到了枯槁老者的能量波动,但他不明白,魔恩如何能在那种层面的干扰与反干扰中,精准地让轮盘停在鬼冢的数字上,而不是其他的数字。
魔恩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他继续向前走,仿佛没听见。
红凯加快几步,走到他侧面,看着他冰冷的侧脸:“你算的是什么?轮盘的转动惯量?摩擦系数?还是……那个老头的能量波动频率?”
魔恩依旧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胸前轻轻叩击着,节奏带着一种奇特的规律。
“说话啊。”红凯难得地有些烦躁,“我也差点把命搭进去看你赌,总有权知道怎么赢的吧?”
“闭嘴。”魔恩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贱种。”
红凯被噎了一下,但他没放弃。他太想知道了。魔恩在赌桌上展现出来的那种超越常人、甚至超越许多“非凡”存在的计算与洞察力,让他感到深深的警惕,也有一丝……不安。他追在魔恩身边,继续追问:“你当时闭着眼,是在感应什么?佐菲的力量?”
魔恩猛地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红凯。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近乎非人的空洞。
“我算的,”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进红凯的耳朵里,“不是轮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红凯,看向远处伦目村方向那片更浓的黑暗。
“是呼吸。”他说。
“呼吸?”红凯一愣。
“空气的流动,温度的梯度变化,地面的微震动,光线在不同介质中的折射率差异……甚至是那个枯槁老头能量波动时引起的空间曲率的细微扰动。”魔恩的语速平缓,但内容让红凯头皮发麻,“这一切,在特定的时间、空间点上,都会对轮盘的转动产生影响。这些影响,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动态的‘场’。我算的,是这个‘场’在轮盘停止前最后几圈的瞬时状态,及其演变公式。”
他看着红凯,眼神里那丝空洞更明显了:“那个自称‘神’的贱种,祂的‘赌局’,建立在对概率的操控和扭曲上。那我就用更高维度的概率——将所有可能影响结果的变量(包括祂的操控)全部纳入计算,用它们自身的相互作用和矛盾,去‘覆盖’祂预设的那个‘概率点’。”他扯了扯嘴角,“这需要的计算量,人类的大脑做不到。”
“所以……佐菲?”红凯低声问。
魔恩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声音飘过来,很轻:
“他……提供了一点‘算力’支持。还有……对那种腐畸‘规则’污染的……‘免疫’感知。”他顿了顿,“让我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些扭曲的概率线,和祂埋在里面的‘钩子’。”
红凯跟在他身后,沉默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魔恩与佐菲的融合,已经不仅仅是力量的共享,更是某种……思维方式、认知维度的深度交融。魔恩的智慧,在佐菲力量的加持下,在这黑暗绝望的环境中,被磨砺得愈发锐利,也……愈发危险。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命运裹挟、满心愤怒与不甘的年轻人。他正在变成一把刀,一把用最冰冷的理性、最残酷的计算、和光之战士的力量锻造出来的刀,刀锋指向的,是那些隐藏在世界阴影深处、以“规则”和“概率”为食的不可名状之物。
而挥刀的人,自己,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地……失去了什么。
红凯看着魔恩那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冰冷的背影,又想起了特里斯坦坟前那束风铃花,和樱庭家废墟石缝中倔强盛开的那一点淡紫。
光与暗,希望与绝望,疯狂的计算与温柔的守护……这一切,矛盾地交织在这个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