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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章 八个圣物

    回伦目村的路,比离开时感觉更长。不是距离,是那种粘在身上的寂静和腐臭,每走一步,就像多缠上一道无形的湿冷绷带。村子在傍晚灰暗的天光下,依旧是那副歪斜、沉默、像一具巨大的、半腐烂的尸骸般趴在山坳里的样子。

    魔恩和红凯回到苍川砚吾的院子时,天已经快黑透了。砚吾还是蹲在角落,摆弄那些晒干的草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厚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儿。仿佛他们只是出去散了个步,而不是经历了一场以存在为赌注的疯狂赌局。

    魔恩没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篱笆外渐渐沉入黑暗的村子。

    胸口烙印的隐痛,在进入村子范围后,又恢复了那种规律的、与地下八个方向脉冲隐隐同步的抽动。

    手里的十字架温热,体内的佐菲意识,除了持续的警惕,还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焦躁?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即将发生、或正在酝酿的东西。

    他需要验证。验证从岩仓那里得到的信息,验证自己关于那八个方向脉冲的猜测,更要验证……那个“更大的轮盘赌局”的“节点”究竟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魔恩找到了巴耳计次郎。村长正在村子中央那口古井边,看着几个村民动作僵硬地打水,脸上那副用凿子刻出来的热情笑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虚假。看到魔恩和红凯,他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堆起更盛的笑容迎了上来:

    “哎呀呀,两位贵客回来啦!丰城之行,可还顺利?”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两人身上扫过,似乎想找出点什么——受伤?疲惫?还是……别的?

    “顺利。”魔恩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对贵村的古老传统和名为‘轮转之神’的贱种的信仰,很感兴趣。尤其是……”他顿了顿,看着村长,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那个姓岩仓的贱种提到的,供奉在村边八个方位的‘圣物’。”

    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但那一刻的僵硬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与警惕,逃不过魔恩的眼睛。

    “圣……圣物?”村长搓着手,笑容有些勉强,“那个……岩仓老板真是……那都是村子里古老的东西了,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破石头、烂木头……”

    “我们是做‘学术考察’的。”魔恩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对古老的祭祀文化、民俗信仰遗存,很有研究兴趣。”他看着村长,补充道,“尤其是……与‘轮转’、‘概率’、‘命运’相关的象征物。”

    “学术考察”几个字,他说得很重。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理由,也是一个试探。他在告诉村长,他们不是随便看看,而是有“目的”的。同时,也是在暗示,他们有“背景”,不是能随便打发的。

    村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的麻子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看了看魔恩,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但眼神锐利的红凯,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个……两位,不是我不答应。”他的声音干涩,“那些圣物……是供奉给‘轮转之神’的,神圣不可侵犯。平常连村民都不能轻易靠近,更别说让外人参观了。这……这会触怒神明的!”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恐惧,不知道是怕“神”,还是怕别的。

    “那个贱种会怪罪?”魔恩挑眉,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我们只是‘考察’,不触碰,不亵渎。贱种如果连这都不允许,是不是太……小气了?”

    “你——!”村长的脸色涨红,但很快又变得惨白。他似乎想发怒,但又强行压了下去,只是用一种混合着哀求和警告的眼神看着魔恩:“魔恩先生,这真的不行……求您,别为难我了……这关乎全村人的性命啊!”

    他的话,变相承认了“圣物”的重要性,也再次印证了岩仓关于“反噬”的说法。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平静、干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让他们看。”

    是苍川砚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一把晒干的草药。厚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村长,又看了看魔恩。

    “砚吾!你——”村长又惊又怒。

    “神,不会怪罪。”砚吾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如果真的是‘神’。”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话里的意味,让村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砚吾看着村长,又重复了一遍:“让他们看。”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村长张了张嘴,看着砚吾,又看着眼神冰冷的魔恩,最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了头。

    “……好。”他声音嘶哑,“我……我带你们去。但只能看,不能碰!不能停留太久!”他抬起头,看着魔恩,眼里是最后的挣扎和警告**。

    “带路。”魔恩只说了两个字。

    八个“圣物”,分别供奉在村子边缘、八个不同方位的简陋小庙里。庙真的很小,就是用石头和木板随便搭起来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看上去比村民的木屋还要破败。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个低矮的石台,上面摆放着对应的“圣物”。每个圣物前,都有一个小小的陶碗,里面的香灰已经板结,看来很久没人来上香了。

    村长带着他们,从最近的东边开始。

    东:木雕的心脏。拳头大小,木质已经发黑,表面布满深深的裂纹,像是被火烤过,又像是自然干裂。粗糙地雕刻出心脏的轮廓,甚至能看到血管的纹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烧焦木头混合着……某种甜腥的味道。

    魔恩走近,但没有碰。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木雕心脏的每一道裂纹。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清晰的厌恶波动。胸口烙印的隐痛,在靠近这木雕时,微微加剧了一丝。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冰冷粘稠的腐畸污染,如同活物般,在这木雕的内部,按照某种特定的频率,极其缓慢地脉动着。这频率,与他感知到的地下脉冲,完全一致。

    南:石制的左臂。灰白色的石头,雕成手臂的形状,从肩膀到手腕,甚至有模糊的手指轮廓。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同样散发着烧焦石头的味道。内部,同样有那冰冷粘稠的污染在脉动。

    西:金属的右腿。暗沉的、不知名的金属,锈迹斑斑,铸成腿的形状。关节处的连接显得很粗糙。味道是铁锈混合烧焦金属。污染脉动。

    北:陶土的头颅。一个没有五官的、粗糙的陶土头。表面有许多细小的裂痕,颜色暗黄。烧焦陶土的气味。污染脉动。

    东南:骨片拼成的左腿。用大小不一、颜色发黄发黑的骨片,粗糙地拼接成腿的形状,用某种黑色的、像是沥青的东西粘合。散发着骨粉和焦臭。污染脉动。

    东北:琉璃烧制的右臂。是八个圣物中看起来最“精致”的,但也只是相对。琉璃颜色浑浊,内部有大量气泡和杂质,烧成手臂形状,在昏暗的小庙里泛着诡异的暗光。烧焦玻璃的气味。污染脉动。

    西南:皮质的躯干。一块经过粗糙鞣制、已经发硬发黑的皮,被绷在一个简单的木架上,勉强形成躯干的轮廓。散发着浓烈的皮革焦臭和腐败的甜腥。污染脉动。

    西北:玉质的脊柱。一串灰白色、质地粗糙、几乎看不出玉的温润的玉石珠子,用黑色的绳子穿成脊柱的形状。每一节“脊椎”都雕刻得歪歪扭扭。烧焦石头的气味。污染脉动。

    八个圣物,八个方位,对应着人体的八个主要部分:心、左臂、右腿、头、左腿、右臂、躯干、脊柱。

    它们都很旧,都散发着淡淡的烧焦味,内部都有那冰冷粘稠的腐畸污染在按照完全同步的频率脉动。

    魔恩站在最后一个小庙前,闭上了眼睛。他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体内佐菲的力量,配合自己那被极大增强的感知与计算力,去“感受”这八个点之间的联系。

    他“看”到了。

    八道极其细微、肉眼完全无法看见的、暗红与污浊灰交织的能量流,从每一个圣物内部的污染核心中延伸出来,如同无形的丝线,笔直地射向天空。它们在村子上空大约百米的高度,开始弯曲、交织、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将整个伦目村完全笼罩在其中的立体能量网络。

    这网络的每一根“线”,都在随着圣物内部污染的脉动而微微震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畸气息。网络的核心,似乎指向村子中央——那个月祭的祭坛方向,但又隐隐与更深处的地脉、与远方御岳山的方向,有着某种模糊的共鸣。

    这是一个“牢笼”?一个“过滤器”?还是一个……“能量收集与转化阵列”?

    体内的佐菲意识,在他“看”清这能量网络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厌恶!那厌恶中,甚至夹杂着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淹没的……熟悉感?

    熟悉?

    魔恩猛地睁开眼。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佐菲对腐畸感到厌恶是正常的,但“熟悉”是什么意思?难道佐菲以前接触过类似的东西?在别的宇宙?还是……与腐畸巨人有关?

    “看完了?”村长巴耳计次郎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安,“可以走了吧?”

    魔恩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玉质的脊柱圣物,又抬头,看向村子上空那片看似寻常、实则被无形的腐畸网络笼罩的天空。

    八个圣物,组成能量网络,笼罩全村,与月祭、地下脉冲、“命运筹码”紧密相连……

    这不是简单的祭祀。这是一个系统。一个精密、残酷、以整个村子和村民为“燃料”和“节点”的……大型“仪式”或者“装置”。

    而那个自称“神”的贱种,就是这个系统的“核心”与“受益者”。

    魔恩的眼神,变得越发冰冷,深处,那点计算的光芒,疯狂闪烁。

    他需要更多数据。需要弄清楚这个“系统”的具体运行规则、能量流向、以及……如何破坏它。

    “走。”他对红凯说了一句,转身,朝村子中央,苍川砚吾家的方向走去。

    村长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八个沉默的小庙,脸上的麻子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他知道,有些东西,瞒不住了。

    而“神”的怒火,或许,就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