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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章 吃水煮黑背鲈吃中毒了

    苍川砚吾的院子里,傍晚的光线被四周高耸的山壁削得只剩最后一丝惨淡的余晖,勉强涂在那些晒干的草药和奇形怪状的石头上,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里的腐臭味似乎更浓了些,粘在喉咙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魔恩坐在那个半朽的木墩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十字架。星星勋章在昏暗中微微反着光,表面没有水渍,温热感稳定。体内的佐菲意识,在“看”到那八个圣物构成的能量网络后,一直处于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状态,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剧烈的情绪——厌恶、警惕,还有那一丝让魔恩在意的“熟悉”感。

    红凯靠在墙边,拿着那个老旧的手风琴,但没拉,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轻轻摩挲。他的目光,时而看向院子外那片死寂的村子,时而落在魔恩身上。今天看到的那八个“圣物”和感知到的无形网络,让他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这村子,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器官,而那些圣物,就是插在上面的八根输送腐液的导管。

    苍川砚吾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看起来清可见底的野菜汤,放在他们面前的一块平整石头上。他自己也拿了一碗,在旁边蹲下,小口地喝着,厚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地面。

    沉默了一会,魔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砚吾。”

    “嗯?”砚吾抬起头。

    “帮我找个人。”魔恩说,“或者,几个人。”

    “谁?”

    “那个叫鬼冢龙一的贱种的家人。”魔恩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岩仓提过,那贱种虽然好赌,但对自己的家人很好。他们……应该过得还不错。”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在这世界里。”

    红凯拿着手风琴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魔恩,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魔恩会突然提起这个。

    鬼冢龙一,那个疯狂的“北地赌王”,已经在昨天的赌局中用左轮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魔恩为什么突然要找他的家人?

    砚吾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魔恩,厚镜片后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有渠道。”他说,“丰城那边的消息,我能打听。但需要时间。”

    “尽快。”魔恩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砚吾。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联盟通用信用点,以及几张标注着丰城地下仓库位置和密码的字条——那是他从岩仓那里换来的几乎所有现金和一部分容易变现的物资凭证。

    “找到后,”魔恩的声音依旧平静,“把这个给他们。不要说是谁给的。就说……是那贱种以前留下的一笔‘保险’。”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没有任何署名的信纸,放在信封上,“还有这个。”

    砚吾看了看那厚厚的信封,又看了看那张信纸,没有接。“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道歉信。”魔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虽然不是我写的。”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也不是替谁道歉。就是……一些废话。”

    红凯看着那信封和信纸,又看着魔恩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浓了。魔恩在做什么?补偿?愧疚?可他明明对鬼冢的死没有表现出任何波动,甚至在鬼冢的血溅到脸上时,说出的是“不可饶恕”这样的话。现在却要把自己几乎所有的钱,匿名送给鬼冢的家人,还写了道歉信?

    “还有,”魔恩继续说,仿佛没看到砚吾和红凯的目光,“联系丰城的火葬场。把那贱种……处理一下。骨灰,送回他故乡,如果他还有故乡的话。费用从这里面扣。”他指了指信封。

    “你……”红凯终于忍不住,开口。

    “吃水煮黑背鲈吃中毒了?”

    “滚——”

    魔恩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这不是我做的。”

    他强调,“只是……处理一些不必要的‘后续麻烦’。”他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纯粹出于实用目的的事。

    但他拿出的,是几乎所有的钱。他写的,是“道歉信”。他安排的,是将对手的骨灰送回故乡。

    砚吾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重的信封和那张轻薄的信纸。他看了看魔恩,又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似乎明白,也似乎不想明白。

    魔恩不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十字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夜里,井田井龙的亡魂,按照魔恩白天私下“交代”的,开始了对那八个“圣物”的暗中探查。

    作为斩妖除魔的武士亡魂,他对邪秽之气的感知比活人更敏锐,也更不易被察觉。他的魂体,如同一道无形的风,飘过寂静的村子,来到了东边那座供奉着木雕心脏的小庙前。

    白天,魔恩只是“看”,感应能量。井龙要做的,是更深入地“触碰”和“试探”这圣物的本质。

    他的魂体,缓缓地靠近那黑黢黢的、布满裂纹的木雕心脏。距离还有半米时,他腰间的佩刀,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尖锐的“铮——”鸣!刀身在鞘中微微震颤,散发出凛冽的寒意!

    井龙魂体一震!他的佩刀,跟随他斩妖除魔数十年,饮过无数妖邪之血,对邪恶污秽之物有着本能的感应和敌意。这嗡鸣,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他停下,魂体的“目光”紧紧锁定那木雕心脏。白天魔恩在时,他也感觉到了不舒服,但远不如现在靠近时这般强烈。这木雕散发的,不仅仅是“邪气”,更是一种……凝固的、深沉的怨恨、痛苦、与某种扭曲的狂喜交织在一起的、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恶意!

    他尝试用魂体的感知,更深入地探入木雕内部。

    就在他的感知触及木雕表面那些裂纹的瞬间——

    “轰!!!”

    并非实际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他魂体意识中炸开的、混杂着无数破碎画面与极致情绪的洪流!

    他“看”到了——一个银色的、巨大的、散发着冰冷光辉的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中,轰然爆炸!光的碎片如同星辰陨落,四散纷飞!每一块碎片中,都传来无声的、却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哀嚎中,有愤怒,有不甘,有对存在本身的眷恋,更有……对施加这一切的某种存在的刻骨诅咒!

    但诡异的是,与这哀嚎交织在一起的,还有一阵癫狂的、扭曲的、仿佛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空洞的满足、对“破碎”与“混乱”本身的病态讴歌,以及一种……冰冷的、如同机械般的“秩序达成”的意味。

    哀嚎与狂笑,光明的破碎与黑暗的欢庆,在这片段的幻象中,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纠缠、撕扯、最终……凝固。

    幻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井龙的魂体,却如同被重锤砸中,剧烈地波动、模糊了一下,几乎要溃散!他猛地收回感知,魂体向后飘退数米,“看”着那依然静静摆在石台上的木雕心脏,魂体中迸发出强烈的、混合着震惊、愤怒与极度厌恶的波动!

    “这……这哪里是圣物!”他的意念,如同惊雷,在自己的魂体中炸响,“分明是……邪魔的尸块!被玷污、被扭曲的光之碎片!凝固着无尽痛苦与疯狂的……秽物!”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内部那冰冷粘稠的脉动是什么,更明白了那幻象中哀嚎与狂笑交织的恐怖意味!

    这不是供奉。这是……献祭!将某位陨落的光之存在的碎片,作为“祭品”和“节点”,献给了那个所谓的“轮转之神”!用这碎片中残存的光之本质与痛苦,作为滋养腐畸、维持这个扭曲“系统”运转的“燃料”!

    “混账!”井龙怒不可遏!他生前斩妖除魔,最恨的就是这种亵渎生命、扭曲存在本质的邪法!更何况,这亵渎的,很可能是一位本该庇护众生的光之战士!

    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他魂体一闪,再次靠近木雕,并指如刀,魂体的力量凝聚于指尖,带着斩妖除魔的凛冽刀意,狠狠地朝着那木雕心脏刺去!他要毁了这秽物!至少,毁掉这一个节点!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井龙的魂体手指,在距离木雕表面还有几厘米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无比的墙壁,被狠狠地弹了回来!魂体一阵剧烈荡漾,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是力场!那八个圣物构成的能量网络,形成了一个笼罩全村的、无形的防护力场!这力场不仅隔绝内外能量,更保护着作为关键节点的圣物本身!井龙的魂体力量,竟无法穿透!

    “谁在那里?!”就在这时,一声惊怒的吼叫从不远处传来!是村长巴耳计次郎的声音!他似乎是被刚才井龙魂体撞击力场产生的微弱能量波动惊动了,带着几个举着火把、脸色惊惶的村民,匆匆赶了过来!

    火把的光,晃动着,映出村长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麻子脸,也映出了小庙前那片看似空无一人、但空气却在微微扭曲的区域。

    “是你!是你们!”村长看到了随后赶到的魔恩和红凯,又看了看小庙前那片不自然的空气,顿时明白了什么,指着魔恩,声音尖厉:“你们……你们果然是来亵渎神明的!白天看还不够,晚上还要派这种……这种妖邪来破坏圣物!”

    “妖邪?”井龙的魂体,缓缓在小庙前凝聚出来,虽然淡了许多,但那武士的轮廓和腰间佩刀依旧清晰。他“看”着村长和那些眼神空洞中透着狂热的村民,意念中充满了悲愤与不屑:“供奉此等秽物,将邪魔尸块奉为神明……你们,才是真正被妖邪蒙蔽了心智的可怜虫!”

    “你胡说!”村长身边一个村民激动地喊道,“这是‘轮转之神’赐予的圣物!保佑我们村子平安!”

    “平安?”井龙冷笑,“看看你们自己的样子!眼神空洞,行尸走肉,将活人与命运作为赌注献给那不知所谓的‘神’……这就是你们的‘平安’?”

    “你懂什么!”村长嘶声道,“没有神明庇佑,这村子早就被山里的毒瘴野兽,被那些……更可怕的东西吞没了!供奉,是换取生存的代价!”他的话,再次印证了“交易”与“代价”的说法。

    越来越多的村民,被动静吸引,从各自的木屋里走出来,沉默地围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柴刀,眼神在火把的映照下,空洞中渐渐燃起一种诡异的、集体性的狂热。他们看着井龙的魂体,看着魔恩和红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侵犯了神圣领域的愤怒和……麻木的敌意。

    气氛剑拔弩张。井龙魂体按着刀,随时准备再次出手。村民们也缓缓逼近。

    就在这时,魔恩走了出来。他走到井龙魂体与村民之间,停下。他的脸色在晃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冰冷。他没看井龙,也没看村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一张张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写满麻木、恐惧与病态狂热的村民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拜的,”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村长巴耳计次郎那张扭曲的脸上,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冰冷的陈述:

    “到底是什么?”

    村长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村民,在魔恩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脸上的狂热似乎也凝滞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更深的、仿佛被编程好的反应,从他们空洞的眼底升起。

    他们放下了手里的“武器”,不再看魔恩,不再看井龙,甚至不再看村长。他们缓缓地抬起头,仰望着村子上空那片被无形能量网络笼罩的、漆黑的夜空。

    然后,他们张开嘴,用一种整齐划一的、麻木而虔诚的语调,齐声诵念起来,声音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响,汇聚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在死寂的山村夜空中回荡:

    “轮转之神,赐我运势,吞我厄劫……”

    “轮转之神,赐我运势,吞我厄劫……”

    “轮转之神……”

    一遍,又一遍。没有情感,没有波动,只有机械的重复,和那深入骨髓的麻木与被彻底驯化后的“信仰”。

    井龙的魂体,在这集体诵念声中,剧烈地波动着,充斥着无力的愤怒。红凯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魔恩站在这片诡异的诵念声中,抬头,看着夜空,看着那看不见的能量网络。他的眼神,深得像寒潭。

    这就是“信仰”的真相。不是虔诚,是交易。不是庇护,是吞噬。用运势换取短暂的“平安”,实则是将自身的“厄劫”源源不断地献给那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