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比村子里更难走。没有路,只有疯长的、形态扭曲的灌木和湿滑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巨大生物正在腐烂的内脏上。空气里的腐臭味,在这里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更刺鼻的、类似硫磺和臭氧被点燃后的焦糊味。每吸一口,肺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魔恩手里拿着的一个便携式冷光灯,发出惨白的、勉强照亮脚前几米的光线,在浓重的黑暗和雾气中,像一粒随时会被吞没的萤火。
岩仓U盘里的数据,结合魔恩自己的计算和对圣物能量流向的追溯,最终都隐隐指向了这个方向——村子后山深处,七年前那场“大爆炸”的核心区域,也是数据中那个“概率奇点”的坐标所在。
魔恩走在最前面。他的脸在冷光灯的映照下,白得像纸,只有眼睛里那点冰冷的、专注的光芒,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的手指,不时在胸前轻叩,节奏与他计算着什么的频率同步。胸口烙印的隐痛,在靠近这片区域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地撞。
红凯跟在他身后,也拿着一个冷光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欧布圆环,从进入后山范围开始,就一直在微微发烫,传来一种混合着警惕与淡淡悲伤的波动。井田井龙的魂体飘在最后,比之前更淡了,但那股斩妖武士的凛冽气息,却在这浓郁的邪秽环境中,如同出鞘的利刃,格外清晰。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不仅是因为路难走,更是因为这里的能量环境极其混乱。地面下,隐隐有微弱的、不规律的震动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肉眼看不见的、细碎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刀片,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割伤。
“这里的地脉……完全乱了。”井龙的意念传来,充满凝重,“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狠狠撕扯、扭曲过,然后又强行‘粘合’起来。但粘得很差,到处都是‘裂缝’和‘淤血’。”
“七年前的爆炸中心,应该就在前面。”魔恩停下脚步,用冷光灯照向前方。灯光穿不透浓重的雾气,只能看到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隆起的、形状怪异的岩石轮廓。
就在他准备继续前进时——
“沙沙……”
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属于他们三人的窸窣声!
三人同时一凛!红凯和井龙瞬间转向声音来源,魔恩也缓缓转过身,冷光灯的光束,如同利剑,划破黑暗,直直照向那片晃动的灌木!
灌木丛安静了一下。然后,一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从枝叶后面,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是个孩子。看起来不到十岁,瘦得皮包骨,穿着破烂不堪、明显大了几号的旧衣服,赤着脚,脚上全是泥和被划出的血道子。他的脸很脏,但眼睛很大,在冷光灯的照射下,惊恐地瞪着,里面倒映着惨白的光,和三个高大而陌生的身影。
是伦目村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深更半夜,独自跑到这后山禁地来,还悄悄跟踪了他们。
红凯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井龙的魂体也微微波动,似乎没想到会是个孩子。
魔恩看着那孩子。他脸上的表情,在冷光灯下,看不出什么变化。他的目光,从孩子惊恐的脸,移到他赤脚上的伤口,又移回他的眼睛。
孩子被他看得更加害怕,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嘴唇哆嗦着,想往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就在红凯以为魔恩会像对待村长或其他村民一样,用冰冷刻薄的言语呵斥,或者直接无视时——
魔恩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他将手里的冷光灯移开,不再直射孩子的眼睛,而是照在旁边的地上,让光线柔和了一些。
他看着孩子,脸上那种惯有的冰冷和傲慢,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褪去了一些。他的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个像素点。
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平常那种讥诮的、冰冷的笑。是一种更柔和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弧度。
“你……”他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冷硬,而是放得很轻,很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的目光扫过孩子赤脚上的伤口,“不疼吗?”
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大哥哥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他眨了眨大眼睛,眼里的恐惧褪去了一点,但警惕还在。他小声地、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看你们……往山里走……”他的声音很细,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白天……村长爷爷不让你们看‘神仙’的东西……晚上,你们是偷偷来找神仙的吗?”
“神仙?”魔恩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孩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居然冒出一丝天真的好奇和……隐隐的期待?
“村里大人都说,后山住着保佑我们的‘轮转之神’!很厉害的!但不能随便来,会惹神仙生气……”他说着,又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看了看四周浓重的黑暗,仿佛“神仙”随时会从里面跳出来。
魔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总是紧握着十字架、或是在计算时无意识屈伸的手——很轻、很轻地,在孩子乱糟糟的、沾满灰尘的头发上,揉了揉。
动作有些僵硬,但确实是“揉”,而不是“拍”或“按”。
“不,”他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大哥哥不是来找神仙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然后,他继续说:
“大哥哥是来……找虫子的。”
“虫子?”孩子疑惑地歪了歪头。
“嗯。”魔恩点头,“一种……让神仙生病的虫子。”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孩子,看向远处那片黑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
“很坏很坏的虫子,钻进了神仙的身体里,让神仙很难受,也让村子里的人……不舒服。大哥哥想把虫子找出来,赶走。”
他的比喻很粗糙,但意外地贴切。腐畸,不就像是一种寄生、污染、让一切“生病”的“虫子”吗?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他似乎觉得这个“找虫子”的说法,比“找神仙”更让他能理解,也更……有趣?毕竟,孩子总是对“抓虫子”之类的事情感兴趣。
“那……找到了吗?”孩子小声问。
“还没。”魔恩摇头,“虫子藏得很深。”他看了看孩子赤脚上的伤口,又看了看他单薄的衣服,“这里很危险,虫子可能会咬人。你不该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孩子低下了头,搓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我……我就是好奇……平时大人都不让来……”
魔恩没再说什么。他从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块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冷光灯下,能看到里面是琥珀色的硬糖。糖的造型很特别——是一个小小的、线条简洁但清晰的银红相间的半身像。胸口有星星勋章的轮廓。
是佐菲奥特曼的造型。
这糖看起来很旧了,玻璃纸都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魔恩将糖递到孩子面前。“给你。”他说,声音很轻。
孩子愣住了。他看看糖,又看看魔恩,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在这个物资匮乏、朝不保夕的情况下,糖是极其少见的东西,更别说是造型这么“奇怪”的糖了。
“这……给我?”孩子的声音都颤了。
“嗯。”魔恩点头,“拿着。然后,马上回去。不要再跟来了。这里的虫子,真的会咬人。”他的语气,在最后一句时,稍稍加重了一点。
孩子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糖。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眼里的恐惧和警惕,彻底被一种混合着惊喜、疑惑和一点点依恋的光芒取代了。
“谢……谢谢大哥哥!”他小声说,将糖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魔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糖,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抓不住。然后,他站了起来。
“走吧。”他对孩子说,“顺着来的路回去。别告诉别人你来过这里,也别告诉别人见过我们。”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这是我们的秘密。”
“嗯!”孩子用力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他看了魔恩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糖,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但脚步轻快地朝着来路跑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和灌木丛中。
红凯和井龙,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红凯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惊讶。他从没见过魔恩这样。温柔?不,或许不完全是。但那种刻意放缓的语气,那个揉头的动作,那块造型奇特的糖……这一切,都和平时那个冰冷、傲慢、开口闭口“贱种”的魔恩,判若两人。
井龙的魂体,则是微微波动着,意念中传来一丝深沉的思虑,但他没说什么。
就在孩子的身影刚刚消失,魔恩脸上那点罕见的柔和还未完全褪去时——
“魔恩!你在干什么?!”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
村长巴耳计次郎,带着几个举着火把、脸色惊惶又愤怒的村民,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他显然是发现了孩子不见了,或者是被什么动静惊动,一路追了过来!他看到魔恩三人,又看到孩子消失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魔恩,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对孩子做了什么?!你们把他怎么了?!还有,你们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来这后山禁地,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还想亵渎神明?!”他的目光,扫过魔恩,扫过红凯,最后落在井龙那淡薄的魂体上,眼里的恐惧和敌意达到了顶点。
魔恩缓缓地转过身。他脸上那点残留的柔和,在转身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平时更冷、更硬的冰霜。
他看着气喘吁吁、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面目扭曲的村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高,本就比矮壮的村长高出不少。此刻他站在稍高的位置,而村长站在下方,形成了一种明显的身高差。魔恩微微低下头,用一种绝对俯视的姿态,看着村长。
他的眼神,如同两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刀子,直直刺进村长那双因为惊怒而充血的小眼睛里。
“贱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冷得让人骨头缝都在发颤。
“谁允许你,”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坨子砸在地上,“抬头,与我说话?”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理所当然的傲慢,和对眼前这个“东西”敢于仰视自己的极致厌恶。
仿佛刚才那个蹲下身,用温柔语气对孩子说话,甚至揉了孩子头发的人,根本不存在。
红凯心中猛地一凛,他看着魔恩那冰冷到极点的侧脸,又想起刚才他对孩子的那一抹罕见的柔和……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那股不安感,瞬间膨胀到了顶点!魔恩的情绪,他的人格……似乎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割裂!
井龙的魂体,也是微微一震。他的意念,无声地传入红凯的脑海,充满了凝重与担忧:
“红凯阁下……此子心魔已深,善恶交织,光暗难辨。方才对孩童,或是本心一瞬流露;此刻对此人,方是其如今真实面目……或是,被那体内之‘光’与此地邪秽共同扭曲后的面目。”
他停顿了一下,意念更沉,“恐非善类啊……与之同行,需万分小心。”
村长被魔恩那冰冷的目光和极致傲慢的话语,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的麻子剧烈地抽搐着,手指颤抖地指着魔恩,“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只有眼里的恐惧和怨毒,越来越浓。
魔恩不再看他。他转过身,对红凯和井龙说了一句:“走。”然后,径直朝着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爆炸中心的方向——走去。仿佛身后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村长和那几个惊怒的村民,只是几块挡路的、令人生厌的石头。
红凯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魔恩决绝的背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不息。他最后对村长说了一句:“孩子没事,自己回去了。你们也回去吧,这里不安全。”然后,他也转身,快步跟上了魔恩。
井龙的魂体,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看”了一眼村长和村民,又“看”了一眼魔恩和红凯消失的方向,魂体微微闪烁,最终,也融入黑暗,跟了上去。
留下村长和几个村民,站在原地,面对着前方浓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腐臭,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脱离了控制。
而“神”的怒火,或许,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