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灰尘,在从破窗漏下的惨白天光中,缓慢地沉浮。
像是无数微小的、看不见的生命,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舞蹈。
魔恩的话,在空旷的仓库中荡开,带着一点轻微的回音。
又有作品了。
红凯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魔恩的背影上。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适合在这里,在这个可能并不绝对安全的地方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仓库。脚步踏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从破洞灌入的风卷起的新灰覆盖。
他们没有回之前那个靠近内城的安全屋。苍川给了一个新的坐标,在城市更边缘的地方,一处几乎被废弃的老式公寓楼的地下室。这里原本可能是锅炉房或者储藏室,如今只剩下锈蚀的管道和发霉的空气。
苍川已经在里面了。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苍白,眼底的青黑也更重了几分,但眼神却异常的亮,亮得有些灼人。他面前摊开着三台不同型号的便携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正在高速运算的机器。
地下室里只有一盏接着临时电源的应急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灰尘和某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的味道。
“坐。”苍川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红凯靠在一根裸露的、锈迹斑斑的水管上。魔恩则走到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废弃木箱。他没有坐,只是用脚尖将一个木箱勾到面前,从上面拿起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扁平的东西。
是那盘磁带。
那盘伊多耶的磁带。
防水布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盘看起来很普通的、老式的卡式磁带。黑色的塑料外壳,上面贴着的标签已经泛黄卷边,但那手写的伊多耶三个字,依然清晰。
魔恩拿着磁带,走到苍川身边,将它放在了桌上。
苍川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盘磁带,又看了一眼魔恩,最后目光落在红凯身上。
“现场的初步报告,我黑进夜袭队内部网络弄到的。”苍川的声音有些沙哑,“照片和详细记录我没敢下载,只记了关键信息。”
他点了点其中一台电脑的屏幕。
上面是一行行快速滚动的、经过加密处理的文字摘要。
红凯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屏幕。
受害者陈X,男,24岁,自由职业者。
现场发现强烈异生兽振动波残留,强度等级A+,突破历史记录。
同时检测到微弱的、始祖The One同源能量频谱,虽为残留,但性质确认。
受害者状态,生命体征微弱,意识丧失,身体被未知力量固定于半空,姿势经对比,与编号S-0715死亡现场姿态相似度99.8%。
现场遗留有大量针对S-0715的网络暴力言论实体化痕迹。
初步判断,此次事件与之前系列心脏骤停案件为同一未知存在所为,但其行为模式发生显著进化,从即死转向仪式性惩罚及场景重现。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建议上调至最高警戒。
文字冰冷,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每一行,都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那东西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杀戮了。
它在创作。用痛苦,用恐惧,用对死者的亵渎,来创作更加精致的作品。
红凯的目光,在仪式性惩罚和场景重现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它在学习。”他低声说,仿佛是在重复梅塔罗卡的话,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学习恨的表达方式。”苍川接过话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而且学得很快。很精准。”
他顿了一下,“夜袭队的高层现在估计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这种进化速度,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模型预测。更别说还牵扯到了始祖的残留。”
“那东西和The One有直接联系。”红凯问。
“不知道。”苍川摇头,“残留太微弱了,而且性质很古怪。不像是始祖本体降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沾染了,或者模仿了。”
他的目光,移向了桌上那盘磁带。
“但现在,我们可能有了一个知情者。”
地下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远处管道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魔恩拿起了那盘磁带。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磁带外壳上那泛黄的标签。
“伊多耶。”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将磁带递给了苍川。
“放。”
苍川接过磁带,动作小心翼翼。他从旁边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台同样老旧、但保养得很好的便携式磁带播放机。
插入磁带。
按下播放键。
“滋啦,滋啦。”
一阵熟悉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空白噪声。
然后,那个温和的、略带磁性的男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仿佛浸透了悲伤的东西。
“又见面了,倾听者。”
“或者,我该说追猎者们。”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叹息。
“你们应该已经看到了吧。看到了它最新的作品。”
“很残酷,对吗。不再是简单的终结,而是重现。将施加于他人的恶意,以更加具象的方式,返还给自身。”
“这说明,它成长了。”
“学会了更多。”
“关于痛苦。关于恐惧。关于恨。”
磁带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摩擦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在追查它。在试图阻止它。”
“但很遗憾,普通的方法,对它效果有限。它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异生兽,也不是单纯的怨念集合。”
“它是岚之裳沐月。”
“又或者说,是岚之裳沐月死后,那滔天的绝望与不甘,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上,与宇宙深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共鸣。”
“那存在你们或许已经察觉到了。是始祖。是The One。是一切异生兽概念的源头,是吞噬光明与希望的最初之暗。”
“沐月的绝望,像是一个坐标。一个灯塔。吸引了始祖的一缕注视。或者说,一丝力量。”
“那碎片,融入了她消散的意识,融入了那滔天的恨意与网络上无尽的恶意,最终,孕育出了它。”
“一个以岚之裳沐月的绝望为核心,以始祖的力量为骨架,以人类的恶意为食粮的崭新的东西——异生兽·卡列乌斯萨斯。”
“它在学习。学习如何更好地表达恨。学习如何将他人施加的痛苦,千百倍地返还。”
“而每一次表达,每一次返还,都会让它更强大一分,更接近完整一分。”
声音停了下来。
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响。
红凯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苍川的脸色,也变得更加凝重。
只有魔恩,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深了一些。
“但。”
磁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是希望的东西。
“但它并非无懈可击。”
“它的核心,毕竟还是岚之裳沐月。是那个曾经会笑,会哭,会对着星空许愿的女孩。”
“她的绝望与恨意,构成了它的力量。但她曾经拥有的、那些美好的东西,那些珍视的回忆,或许也是它的弱点。”
“尤其是当那些美好的东西,在它面前,被彻底地毁掉的时候。”
“那会动摇它存在的根基。会让那由恨意构筑的核心,产生裂痕。”
“我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绝对有效。但这是我在漫长的观察中,所能推测出的唯一的,可能的弱点。”
“找到岚之裳沐月生前,最珍视的物品。”
“在它面前毁掉。”
“用最彻底的方式。”
“或许能让它崩溃。哪怕只是一瞬间。”
“而那一瞬间或许就是唯一的机会。”
声音又停顿了很久。
久到红凯以为磁带已经结束了。
“至于那件物品是什么。”
“我不能确定。”
“但我记得她似乎,很珍惜一枚发卡。一枚很普通的、甚至有些廉价的星星形状的发卡。”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她很少戴。只在很重要的日子,或者觉得特别难过的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看。”
“但在她离开之后,那枚发卡,也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还是在那场混乱中遗失了。”
“如果你们能找到它。”
磁带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加幽深,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然。”
“我只是一盘知道得多了点的磁带。”
“信不信由您。”
“滋啦。”
磁带转到了尽头,播放完毕的提示音响起。
苍川按下停止键。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沉重的、仿佛能压垮人的寂静。
只有电脑风扇依旧在嗡鸣,但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喘息。
红凯先开口了。
“有道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如果那东西的核心,真的还残留着岚之裳沐月的意识碎片,那么,摧毁她最珍视的东西,确实可能会造成冲击。”
“找到发卡,设下陷阱,在它出现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苍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台已经停止转动的磁带播放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的眉头紧锁着,似乎在权衡,在计算。
这个伊多耶,究竟是谁。它的情报,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陷阱。
但不可否认,这是目前唯一一条看起来有着明确方向的线索。而且,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就在这时。
“呵。”
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来自魔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地下室唯一一扇狭小的、焊着铁栏的气窗前,背对着两人,看着外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鬼话连篇。”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其中蕴含的冷意,却让地下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它在把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引。”
红凯和苍川同时看向他。
“错误的方向。”红凯皱眉。
“是。”魔恩没有回头,“弱点。珍视之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如果那东西的核心,真的还残留着岚之裳沐月的意识碎片,那么,她最珍视的东西被毁,会带来的,真的是崩溃吗。”
“还是说。”
他缓缓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两点冰冷的余烬。
“会让那份恨意,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彻底。”
“让一个因失去而绝望的灵魂,再一次经历失去。”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红凯沉默了。
苍川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那你的意思是。”苍川问。
“它在争取时间。”魔恩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磁带上,“用一个看似合理、甚至充满希望的解决方案,把我们的注意力,从它真正在做的事情上引开。”
“让我们去寻找一枚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被处理掉的发卡。”
“而在这段时间里。”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冷。
“它可以继续它的学习。继续它的创作。继续变得更完整。”
“直到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它。”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更压抑。
“但。”红凯缓缓开口,“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呢。如果那真的是一个弱点呢。”
“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
“而且。”他看向魔恩,“就算是陷阱,寻找发卡这件事本身,也是一条线索,不是吗。”
“至少,我们可以通过寻找发卡的过程,去接触沐月生前的人际关系,去了解她更多。”
“或许能发现伊多耶没有说,或者故意隐瞒的东西。”
魔恩看着红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片刻之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扇狭小的气窗。
“随你。”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别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盘来路不明的磁带上。”
“错误的方向,也是方向。”苍川突然说,他的目光,在电脑屏幕的冷光和魔恩的背影之间游移,“但走在错误的方向上,至少,我们还在动。”
“总比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要好。”
他看向红凯,“我来查。查那枚星星发卡的下落,查沐月生前的一切。”
“你们。”他顿了一下,“做好准备。不管是去找发卡,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红凯点了点头。
他看向魔恩。
魔恩依旧看着窗外,看着那一小片被铁栏分割的、灰暗的天空。
他的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紧紧地,握着那个小玻璃瓶。
瓶中,那些黑色的碎屑,在他的掌心,微不可察地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