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沉寂已久的光,在无声处亮起。
在羊的内心深处,那片因过度疲惫与悲伤而陷入混沌的、小小的精神世界。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只是当她闭上眼,想要逃避外界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绝望时,她“看见”了。
一片星河。
星辉中,一道模糊的、巨大的的轮廓,缓缓凝聚。
银河本尊。
羊站在那片星辉中,小小的身体,仰着头,碧蓝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无尽的星光。她后颈那道被千纱浔包扎过的、隐隐作痛的伤口,在星辉的照耀下,传来一阵温煦的、仿佛春日暖阳融化了冰雪般的感觉。疼痛迅速消退,伤口在愈合。
“银河……?”她轻声问,声音在这片星辉空间中,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
那道巨大的星光轮廓,没有发出声音,但一股温和的、浩瀚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意念,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她轻轻包裹。
“是我。也不是完全的‘我’。只是一缕预先留下的意识。”
羊静静地听着。她感觉到,这道意念中,没有悲伤,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历经了无数轮回的、近乎慈悲的平静,与一丝……极淡的、仿佛父亲凝视即将远行的孩子般的……不舍。
“时间不多,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这个宇宙,关于你,关于我,关于……那最终的‘结局’。”
“你已经知道,你是我的一缕气息所化。
羊点了点头。
“但你不知道,是我在每一次重启时,故意留下的一粒‘种子’。”
“我为何要这样做。你也不知道,这宇宙,究竟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个宇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病人’。”
“它不是永恒的。它有自己的寿命,自己的代谢,自己的……‘排泄’方式。你可以将它想象成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肉团’。它在不断地、缓慢地‘蠕动’。每一次蠕动,它表面的‘毛孔’——就会张开,释放出宇宙在运转中产生的‘残渣’与‘多余的能量’。这本是正常的、维持健康的循环。”
“但,腐畸出现了。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敌人或病毒。它是一种……‘堵塞’。是宇宙自身的某一部分,发生了癌变。它堵住了那些‘毛孔’,扭曲了‘排泄’的过程。更可怕的是,它学会了利用‘绝望’。”
“人类的恐惧,悲伤,愤怒,绝望……在被腐畸吞噬、折磨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负面的精神能量。这种能量,对腐畸而言,是养分。但对宇宙本身而言,它是一剂……‘麻醉药’。”
“当足够多的绝望积聚,宇宙就会……‘死机’。它无法再蠕动,无法再张开‘毛孔’释放残渣。残渣与多余的能量,就这样被堵在宇宙体内,不断堆积,不断发酵,最终……超出承受的上限。然后——”
意念停顿了一下。
“嘭。宇宙会被自己无法排出的废物,从内部……撑爆。”
“而我,”
“就是在每一次宇宙即将被‘撑爆’之前,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强行将宇宙‘重启’的存在。我已经这样做了……三千九百九十九次。”
羊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三千九百九十九次。每一次重启,都意味着这位最初的、最古老的光,耗尽一切,归于沉寂。然后在宇宙新生后,由他留下的那一缕气息——比如她,比如曾经的银河——吸收溢散的能量,成长为新的银河,继续守护,直到下一次重启的到来。
“每一次重启,我都会留下一缕气息。当我耗尽力量死亡后,那缕气息会成长,成为新的‘我’。而你,就是这一次轮回中,我所留下的……那缕气息。”
“这一次的宇宙,情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糟糕。腐畸的癌变,已经深入到了编年史的根基。它甚至学会了利用‘重启’产生的能量间隙,来加速自己的生长。我剩下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再进行一次完整的重启了。”
“所以,我找到了你。在你尚未完全成长、尚未继承‘银河’之名之前,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背负绝望,而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一个或许可行的方法。”
“宇宙在蠕动时,张开的‘毛孔’,并非只是排出残渣。它也是通往宇宙‘内部’——那个维持宇宙运转的、最核心的‘规则’层面的——通道。在宇宙下一次剧烈的蠕动时,我会用最后的力量,为你打开一条通往那里的路径。”
“在那个‘内部’层面,存在着九条……‘潘多拉’。你可以将它们理解为,宇宙既定命运因为某个微小细节的改变,而产生的‘岔路’。就像你本来要去吃饭,既定命运是你平安到达。但因为路上的一颗小石子,你摔了一跤。‘摔跤’这个结果,就是一条‘潘多拉’。它偏离了‘既定’,产生了‘不确定’。”
“这九条‘潘多拉’,每一条都连接着一个特殊的‘节点’。那个节点上,插着一枚‘楔子’。每一枚‘楔子’,都是一个人。一个因为‘潘多拉’的产生而被‘固定’在那里、用以抑制那条岔路无限扩张、防止能量超出宇宙承受上限。”
“找到那九枚‘楔子’。理解他们为何会成为‘楔子’。或许……就能找到一种方法,不是重启,而是……真正地疏通那些堵塞的‘毛孔’,清除那癌变的‘腐畸’,让宇宙……重新学会健康地‘呼吸’。”
“这是我最后一次能给你的指引了,当你听完这些,我留在这缕气息中的最后意识,便会消散。你会感到孤独,会感到害怕。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那些与你同行的人,那些牺牲的人,他们留下的光,都在你身上。”
“选择权,在你手中。”
星光开始变得黯淡。那道巨大的轮廓,如同融化的冰雪,缓缓消散。最后一丝温和的意念,如同叹息,轻轻拂过羊的额头:
“保重……我的……气息。”
“愿……光……与你同在。”
星辉散尽。精神世界重归黑暗。
羊猛地睁开了眼。
她依旧坐在避难所冰冷的石地上,背靠着粗糙的岩壁。周围是昏黄的、摇曳的火光,是那些依旧麻木、沉默的人群。飞鸟一马——戴拿——背对着她,挺直的身躯如同雕像,守护在前方那片巨大的、残留着高温与牺牲余烬的坑洞边缘。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皮肤光滑,仿佛从未受过伤。但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星辉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脏兮兮的双手。碧蓝的眼眸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星光,缓缓地、缓缓地,亮了起来。
三千九百九十九次。
九条潘多拉。
九枚楔子。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我知道了……银河。”她在心底,轻轻地、对自己说,“我会……找到它们的。”
“以……我自己的方式。”
(小米粥:孩子们,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