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破碎者在寂静中,重新站了起来。
在更深处,一处被坍塌岩壁隔绝的、窄小而黑暗的石隙中。赛罗蜷缩在那里,保持着那个被羊找到时的姿势——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入臂弯,像一个拒绝世界、也拒绝自己的、受伤的孩子。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外面的轰鸣与嘶嚎,那些属于“父亲”与“兄弟”的扭曲声音,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远去。
那轰鸣声传来时,他蜷缩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又归于死寂。
他听见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穿着黑白衬衫、总是说着怪话的空壳男人,没了。那个扛着欧布之名、从Re.1一路走到这里、总是一脸“累了随便吧”却每次都冲在最前面的家伙,也没了。
都没了。
为了什么?
为了这片注定要被吞噬的大地?为了那些麻木的、连恐惧都快忘记的蝼蚁?为了他这个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快丧失干净的、可悲的残渣?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蜷缩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冰冷的淤泥,一点点漫过头顶,淹没口鼻,灌入肺部,压垮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直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仿佛带着星光气息的触感,轻轻碰了碰他紧抠着自己手臂的、布满黑色裂纹的手背。
“……赛罗哥哥。”
一个声音,在他那片混沌的、充满淤泥与碎片的精神世界中,轻轻地、怯生生地,响了起来。
是羊的声音。
“凯哥哥……和那个奇怪的叔叔……他们走了。”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压制着什么,然后继续,“但是,他们把‘可能’留下来了。”
“飞鸟伯伯还守着大家。雷叔还在分发吃的。亚当先生还在吟唱。浔姐姐……还没有回来。”
“我……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银河先生告诉了我一些事,很重很重的事。我怕得要命。”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属于孩子的颤抖。
“但是……我不想让他们白死。不想让苍川哥哥、凯哥哥、小米粥、还有那个叔叔……他们的光,就这么白白灭掉。”
“赛罗哥哥……你教过我,光不只是用来战斗的。光也是……用来照亮黑暗的。”
“现在,这里好黑。我一个人……有点照不亮。”
“你能……帮帮我吗?”
那只无形的、星光般清凉的小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布满裂纹与污垢的、冰冷的手指。
没有回应。
黑暗中,只有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那只星光小手的主人,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准备悄悄松开手时——
那只布满裂纹的、冰冷的手,极其轻微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反过来,轻轻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
然后,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仿佛从干裂的河床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只有一个音节。却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
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通过那精神层面的连接,将自己的存在,如同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陪伴在那片黑暗的、破碎的意识旁边。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
当羊几乎要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那片黑暗的意识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火星溅入干枯草原的、带着烧灼感的、赤红色的光。
那点光,很小,很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的、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黑暗与淤泥都点燃的……热量。
紧接着,第二点光,亮起。银蓝色。
第三点,金色。
越来越多的光点,在那片破碎的意识中亮起,如同在废墟之上,重新点燃的篝火。它们互相交织,融合,冲撞,最终,汇聚成一道虽然依旧伤痕累累、却重新焕发出属于“赛罗”特有光彩的——光。
石隙中,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抱着膝盖的手臂。然后,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污垢与黑色裂纹的脸上,深陷的眼窝中,原本空洞的、震颤的黑暗,此刻,被两点锐利的、重新燃起光芒的——银蓝色星芒所取代。
那光芒中,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逃避。只有一种被痛苦淬炼过、被悲伤洗涤过、被牺牲与信任重新点燃过的——沉静的坚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裂纹的双手。然后,他握紧了拳。
“是啊……”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那种破碎的呢喃,而是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属于赛罗的、桀骜的弧度,“我可是……赛罗奥特曼啊。”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生涩,仿佛很久没有直立行走。但他站起来了。他拍了拍身上那褴褛的、沾满污秽的布料,然后,抬起头,望向石隙外那透过裂缝渗入的、昏黄而沉重的天光。
“让你们……担心了。”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小小的、碧蓝眼眸中映着他重新燃起光芒的身影,嘴角,极其艰难地、却又是真正地,扯出了一个与当年那个桀骜少年一般无二的、张扬的弧度:
“剩下的——”
他大步迈出石隙,走向那片被阴影与绝望笼罩的、更需要他的大地。
“——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