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崩塌发生在最不该发生的时刻。
只是一次余震——那被掏空的地壳,在承受了太多战斗、爆炸与牺牲之后,终于在某一个脆弱的节点,发出了最后的呻吟。裂缝从顶部岩壁蔓延,如同黑色的闪电,迅速扩大。碎石开始簌簌落下,然后是整块整块的巨岩,带着沉闷的轰鸣,砸向下方那片挤满了麻木人群的空洞。
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但太密集了,太混乱了。一个幼小的身影,被奔跑的人群挤倒,跌落在开阔地带的正中央。那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瘦骨嶙峋,瞪大了空洞的眼睛,看着头顶那块正在脱落的、足以将他碾成肉泥的巨岩,连哭都忘记了。
就在那块巨岩即将砸落的瞬间——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人群中猛地扑出。银发在昏黄的火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白裙的下摆在碎石与尘土中飞扬。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吓呆的男孩,狠狠地推了出去!
男孩被推入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凹陷处。而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来不及逃离了。
千纱浔回过头,枫叶色的眼眸,倒映着那块急速放大的、死亡的阴影。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在那最后一刻,她的嘴角,还努力地、费力地,向上扯了扯,想要扯出一个与往常一样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轰——!!”
巨岩落下。烟尘弥漫。大地震颤。
烟尘缓缓散去。那块巨岩,静静地嵌在地面上。下方,只有一滩迅速洇开的、暗红色的血迹,和几缕散落在碎石边缘的、沾血的银色发丝。
那个被她推开的男孩,呆呆地坐在凹陷处,望着那块巨岩,望着那片血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赛罗站在不远处,刚刚从那片石隙中走出不久,身上还带着重新燃起的光芒。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看到那个总是嘻嘻哈哈、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少女,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命。
他看到她最后那个没来得及完成的笑容。
他看到她散落的银发。
他看到她留在巨石边缘的、那只沾满泥土与血迹的、小小的手。
那只手,不久前,还曾在那片废墟中,对他伸出来过,递给他半块干硬的饼。那只手,曾在引开腐畸巨人时,吹响尖锐的哨音。那只手,总是在比划着夸张的动作,讲述着那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现在,那只手,不动了。
赛罗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灼热的东西,在他刚刚重新点燃的火焰中,注入了某种更加沉重、更加坚硬的成分。
他闭上眼睛。然后,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坚定的光。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块巨岩。他没有试图搬开它,而是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那只沾满泥土与血迹的、已经冰冷的小手。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光芒,从两者接触的地方,亮了起来。
赛罗的意识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不再是那种跳脱的、嬉笑的调子,而是带着一丝疲惫、一丝释然、以及一丝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意:
“哎呀……被压扁了呢……好疼啊……”
“赛罗……你终于……打起精神了啊……太好了……”
“我啊……一直……很想……像你们一样……能发光……能保护大家……而不是……只能……捡垃圾……和……吹哨子……”
“现在……好像……有机会了呢……”
“你的光……好暖和……能……分我一点点吗?”
“……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好……让我……也能……成为……谁的……光……”
赛罗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然后,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指尖。
“不是一点点。”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是全部。我的光,全部……都给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道璀璨的、银蓝色与金色交织的光芒,猛地从两者接触的位置爆发开来!光芒吞没了赛罗,吞没了那块巨岩,吞没了千纱浔留下的血迹与银发!
光芒中,赛罗的身影与一道虚幻的、银发的少女轮廓,缓缓重叠、融合。
光芒渐渐收敛。
原地,赛罗的身影已经消失。
站着的,是千纱浔。
银色的长发,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拂动。枫叶色的眼眸,此刻流转着淡淡的、银蓝色的光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的泥土与血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泽。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而强大的、奔腾不息的力量。
她抬起头,望向铅灰的天空,望向那片依旧笼罩着大地的绝望阴影。
然后,她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用来掩饰恐惧与孤独的笑容。是一种带着泪光、却无比灿烂的、真正属于“守护者”的笑容。
“原来……发光……是这样的感觉啊。”
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些依旧沉浸在震惊与茫然中的人们,看向那个被她救下、此刻正呆呆望着她的男孩。她对他眨了眨枫叶色的眼睛,伸出手,比了一个她惯常的、夸张的胜利手势:
“别哭啦!本小姐现在……可是很厉害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