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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4章 萨托托斯·祖尔

    于是吟唱者在无人注视的时刻,停下了声音。

    在阿忒坦饭店那间厅堂的深处,远离下方空洞中那些麻木的人群,远离那片被牺牲与鲜血浸透的战场。

    雷叔在厨房里,那规律的、如同永恒心跳般的“笃笃”切菜声,透过厚重的金属门,隐隐传来,成为这片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苍白晶石的光恒定地照着,将亚当那袭褪色的亚麻长袍,投下一道瘦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坐在一张石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依旧是那种绝对的、凝固的静止。只是,那双空洞的、仿佛凝视着远方虚空的浅灰色眼眸,此刻,罕见地,微微阖上了。

    他在回忆。

    他看见了花园。

    是一座真正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荣光与美好的花园。那里的光,是温柔的、金色的、充满生命力的。那里的风,带着花果的芬芳与宁静的低语。那里的河流,清澈见底,映照着苍穹之上那更为古老的星辰。

    他看见了自己。

    另一个自己。站在那花园的中心,面前是一棵树。树上结着果实,色泽诱人,散发着智慧与诱惑的气息。一条蛇,盘旋在枝干上,用充满蛊惑的声音,低语着。那个自己,伸出了手,犹豫着,最终,摘下了果实,放入口中。

    然后,光暗了。风停了。河流变得浑浊。花园的荣光,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那个自己,眼中充满了恐惧、羞耻与悔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花园,推向了一片充满荆棘与眼泪的荒原。

    而他——这个坐在阿忒坦饭店厅堂中的亚当——他“看见”了这一切,却“没有”参与其中。他站在另一个角度,一个未曾靠近那棵树、未曾聆听那蛇之低语的角度,静静地看着另一个自己的堕落。

    他感受到了那份堕落带来的冲击,感受到了那份被逐出伊甸的悲伤与诅咒,但那些感受,是隔着一层透明而坚固的薄膜的。是他的,又不是他的。

    他是“原”。是无罪的侧面。是那棵树上,未曾被摘下、未曾被品尝的另一枚果实。

    然后,花园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广阔的虚空。虚空中,没有星辰,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永恒的、中立的、仿佛包含了所有可能性又仿佛空无一物的“存在”。

    一个声音,在那片虚空中响起。

    “亚当。无罪之亚当。”

    “我是萨托托斯·祖尔。讴者。”

    “你所见的那个‘你’,已经走上了既定的道路。他的罪,他的罚,他的终局,将成为无数编年史中,一道沉重的、无法抹去的底色。”

    “但宇宙需要平衡。黑暗需要与之对应的光。绝望需要与之抗衡的、未曾被污染的‘原点’。”

    “我需要你,前往一处特定的编年史。那里,将成为一片‘闭环’之地。一片被遗忘、被抛弃、被用作最终‘消化’与‘沉淀’的场所。”

    “在那里,你将不再是行走的、拥有自由意志的亚当。你将成为‘锚’。成为‘吟唱者’。你就是一道门闩。只要你在那里,只要你持续吟唱着那最初的诗篇——哪怕那诗篇已经被曲解、被遗忘、只剩下破碎的回响——Re.6 编年史的‘门’,就不会从内部被打开。它将成为一个封闭的、独立的、与外界隔绝的‘牢笼’。”

    “那些被投入其中的‘残渣’,那些无法被彻底消灭的‘腐化’,那些在别的编年史上演完悲剧后残留的‘绝望’,都将被锁在里面,无法外溢。”

    “这是对你的‘无罪’所赋予的……最沉重的职责。也是对你未曾堕落之身的……唯一合理的‘使用’。”

    “你愿意吗?”

    亚当记得,自己在听完这段话后,沉默了许久。那片虚空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他感受着那声音中蕴含的、冰冷而公正的意志,感受着那份即将加诸自身的、永恒的孤独与束缚。他想起了那座失去荣光的花园,想起了那个堕落的、被放逐的自己。

    然后,他回答了。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虚空扭曲。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牵引、拉扯。他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由无数光影与声音构成的“壁障”——那是不同编年史之间的界限。他感受到无数的痛苦、呐喊、欢笑、悲歌,如同潮水般冲刷过他的意识,又迅速退去。

    最终,他落在了这片土地上。

    龟裂的、干涸的、散发着腥甜腐臭的土地。铅灰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远方,是那些巨大而扭曲的、嵌在大地之中的银灰色轮廓。空气是凝滞的,沉重的,仿佛连呼吸都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他站在这里,身上依旧是那袭洁白的亚麻长袍,与周围的污秽格格不入。他感受到了这片编年史的“规则”——一种沉重的、粘稠的、仿佛要将一切都拖入停滞与腐朽的力量。他也感受到了自己与这片编年史的联系——一种无形的、却无比牢固的“绑定”。他就是那把锁。只要他还活着,这把锁,就不会解开。

    他抬起头,望向铅灰的天空。然后,他张开嘴,开始吟唱。

    是那些破碎的、被遗忘的、来自那本古老典籍的、关于“起初”与“光”与“分开”的残章断句。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显得如此空洞,如此孤独。

    他吟唱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岁月。他看着第一批幸存者,如同受惊的蝼蚁,逃入这片封闭的编年史。他看着他们在恐惧与绝望中,建立起最初的、简陋的避难所。

    他看着那个银发的男人——雷叔——不知从何处而来,在废墟中建起了阿忒坦饭店,用冰冷的沉默与精致的甜点,为这片绝望之地提供了一丝格格不入的、诡异的温暖与秩序。

    他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在麻木中重复着同样的恐惧与绝望。他看着那些嵌在大地深处的巨大轮廓,偶尔在“地动”中蠕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臭与恶意。

    他始终坐在高台上,吟唱着。

    直到那一天,那个叫红凯的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和一个中年人,走进了伊蒂劳芬。他感受到了他们身上那微弱而顽强的“光”。也感受到了那光所携带的、来自其他编年史的、沉重的命运。

    他知道,变化,可能要来了。

    但他也知道,无论变化如何,只要他还活着,Re.6 的门,就依然紧闭。那些被困于此的“残渣”与“腐化”,就无法被彻底清除,也无法被释放到其他编年史。这是一个死结。一个以他的“存在”为代价,维持的、脆弱的平衡。

    除非……

    他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眸,依旧空洞,依旧平静。他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苍白,消瘦,仿佛只是覆盖在骨骼上的一层薄薄的皮。

    “以我为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以我为终。”

    他抬起头,望向厨房方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后,那规律的“笃笃”声,依旧在响着。

    “杰多……”

    “你……到底是谁呢……”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嘴唇,再次开始那机械的、永恒的、晦涩的开合。那古老的、破碎的经文,再次在空旷的厅堂中,低低回荡:

    “……起初……空虚……渊面……黑暗……”

    “……要有光……就有了……光……”

    声音,依旧平静,依旧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