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塔的底层,有一片开阔的空间。
这里曾经是塔的入口大厅,如今却被改造成了一个杂乱的市场。没有货物,没有摊位,只有一群人挤在一起,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手中仅剩的一点物资。一块干硬的面包,半瓶浑浊的水,一把生锈的刀。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麻木,疲惫,还有一丝深埋在眼底的、不愿熄灭的求生欲。
飞鸟一马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千纱浔跟在他身后,不时东张西望。羊抱着查尔雅,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像一只跟在母羊后面的小羊羔。
就在他们穿过人群,准备走向另一条通道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飞鸟一马的衣角。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只枯瘦的手,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指甲又长又黄,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顺着那只手向上看,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满是皱纹的、笑得像一朵干菊花的脸。
那是一个老头。光头,缺了两颗门牙,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衬衫。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特应组……特应组……队长……玻璃……嘿嘿……玻璃……”
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老头。这个更瘦,像一根竹竿,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子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他不停地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嘴里跟着念:
“对对对……特应组……队长……玻璃……碎了……全碎了……”
还有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白发蓬乱,拄着一根弯曲的木棍。她没有笑,只是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嘴唇蠕动着,发出蚊蝇般细碎的声音:
“玻璃……玻璃……里面有人……有人在敲……”
三个老人,围了上来。
周围的居民看了一眼,又漠然地移开了目光。显然,这三个老人是这里的常客,经常这样疯疯癫癫地纠缠路人。
飞鸟一马正要开口询问,那个光头老头突然收起了笑容。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清澈而锐利,完全不像一个疯子应有的样子。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
“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矫健,没有丝毫老态。另外两个老人紧随其后,同样收起了疯癫的表情,步履匆匆。
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废弃的石室里。石室很小,堆满了破碎的陶罐和腐朽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光线从墙壁高处的一道裂缝中透进来,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照在地面上,像一根苍白的指针。
光头老头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人,目光灼灼。
“终于等到你们了。”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奥特战士。”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千纱浔的瞳孔猛地一缩。飞鸟一马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羊抱着查尔雅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飞鸟一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沉声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光头老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我叫大铺。”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戴毡帽的老头,“他叫健太。”又指向拄拐杖的老太太,“她叫乌娜。”
乌娜向前走了一步,拄着木棍,仰起头,看着飞鸟一马。她的眼睛虽然浑浊,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她说,“从我们还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等了。”
飞鸟一马看着她,问道:“你们说的队长……是谁?”
乌娜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
“他是我们的队长。名叫魔恩·勒·周。”
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力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他也是一位奥特战士。他守护了这里三百多年,从这座塔诞生之初,就一直守护着我们。”
飞鸟一马的心,猛地一沉。
三百多年。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光分给了我们,”乌娜继续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正是那道光,让我们得以活到现在。活过这三百年漫长的岁月。”
羊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她抱着查尔雅,手指紧紧攥住小熊背上磨秃的绒毛。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那个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魔恩……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查尔雅的头顶。小熊那颗松动的纽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整齐,不止一个人。
大铺的脸色一变,迅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快步走到石室角落,搬开一堆破陶罐,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凹槽。他招手示意三人躲进去。
飞鸟一马没有犹豫,拉着羊和千纱浔,钻进了那个凹槽。大铺、健太和乌娜也迅速躲进了另一堆杂物后面,用破布和木料将自己掩盖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从石室的门口扫过,照亮了飞扬的尘土。光束在石室内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移开,向着远处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又过了几分钟,大铺才从杂物后面探出头来,确认安全后,向三人招了招手。
飞鸟一马从凹槽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大铺,问道:
“为什么要躲他们?”
大铺没有立刻回答。他和健太、乌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飞鸟一马,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健太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接下来的话,”健太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要被墙壁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吞没,“他们不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