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后院,细雨重新飘落。
飞鸟一马站在柴房的阴影中,手中的短刀已经被握得温热。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羊圈入口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上——藤宫博也,依然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银制拐杖在雨中泛着幽冷的光。他站在羊圈入口处,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淋湿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的姿态从容而平静,像是在自家花园中欣赏夜景的绅士。
飞鸟一马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身形,没有潜行,没有偷袭。他就那样堂堂正正地走了出来,站在柴房门口的灯光下,手中的短刀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直视着藤宫博也,声音低沉而平稳:“藤宫执事,我们谈谈。”
藤宫博也缓缓转过身,看着飞鸟一马,嘴角浮起一丝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飞鸟先生,这么晚了,还带着刀散步?”
“你心里清楚我为什么来。”飞鸟一马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藤宫博也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这座庄园的秘密,那些失踪的仆人,沙利叶小姐的车祸,还有你一直在隐瞒的东西——我都知道了。”
藤宫博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飞鸟先生,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也许吧。”飞鸟一马握紧了短刀,“但我从来不是一个会选择不知道的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
藤宫博也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侧身,让出了通往羊圈入口的道路。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无意中调整了一下站姿,但那个位置的变化,恰好将飞鸟一马的注意力引向了羊圈的方向。
“飞鸟先生,”藤宫博也的声音依然温和,“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真相’,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飞鸟一马的目光微微一凝,脚步顿住了。
藤宫博也继续说:“你在地下室找到的那些档案,那尊染血的圣像,那张写着‘不要相信忏悔室’的纸条——你以为你是自己发现的,对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怜悯一个被蒙蔽的孩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东西会那么容易被找到?为什么储藏室的门锁那么简单?为什么档案盒上没有任何防尘措施,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
飞鸟一马的心猛地一沉。他意识到了——那些线索,是被人故意留下的。有人希望他找到那些东西,希望他看到那些被篡改的报告,希望他沿着那条被设计好的路径走下去。他以为自己是在暗中调查,实际上,他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行走。
藤宫博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他没有继续追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飞鸟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但在这座庄园里,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转身,向羊圈内走去。
飞鸟一马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握着短刀,看着藤宫博也的背影消失在羊圈的黑暗中。他的脑海中在快速运转——如果那些线索是假的,那么什么是真的?那些失踪的仆人,沙利叶小姐的车祸,沙利叶先生的真实身份——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被人为制造的假象?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他需要找到沙利叶先生,亲口问他。
他转身,准备离开后院,重新制定计划。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脚下一滑——地面上的青苔在雨水中变得异常湿滑,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倾倒。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边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他的身体撞向了羊圈的栅栏——那道被荆棘缠绕的、有着一道缝隙的栅栏。
栅栏被他撞开了。
他跌入了羊圈内部。
在他落地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藤宫博也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羊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密集的,急促的,像是战鼓般的声音。
他抬起头。
黑暗中,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些羊——那些被藤宫博也用混合刺激性草药的草料喂养了数日的羊——它们闻到了陌生气息。那气息在雨水中被放大,被扩散,被传递到每一头羊的鼻腔中。它们感觉到了敌意——不是理性的判断,是被药物催化的本能反应。它们的瞳孔收缩,鼻孔翕张,前蹄在地面上刨动着,低下头,将那些雕刻着十字架纹样的羊角对准了闯入者。
领头的那头公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叫,然后,向飞鸟一马猛冲过来。
飞鸟一马迅速翻身站起,手中的短刀横在身前,准备格挡。但第一头羊的冲击力远超他的预期——那头公羊的体重至少有八十公斤,加上冲刺的速度,撞击力如同一柄重锤。羊角撞在他的胸口,将他撞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出,落在泥泞中。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二头羊已经冲了上来。羊角刺入他的左臂,撕裂了他的衣袖和皮肉,鲜血在雨中喷洒而出,染红了地面的积水。他发出一声闷哼,用右手抓住羊角,试图将羊头推开,但更多的羊已经围了上来。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羊角刺入他的大腿,刺入他的侧腹,刺入他的肩膀。每一次冲击都带着野蛮的、原始的、不可理喻的暴力。鲜血在雨中流淌,被雨水稀释,变成淡红色的水流,沿着地面的沟壑向低处流去。飞鸟一马在羊群的围攻中挣扎着,反击着,一拳砸碎了一头羊的颅骨,又一脚踢断了另一头羊的前腿。但他的力量在快速流失,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藤宫博也的声音,从羊圈外传来,平静而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飞鸟先生,我提醒过你的。这些羊,最近脾气不太好。”
飞鸟一马想要回答,但一口鲜血涌上了喉咙,堵住了他的声音。他跪倒在泥泞中,双手撑着地面,鲜血从他的伤口中不断涌出,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在他身下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水洼。羊群依然在攻击,但它们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疯狂了——猎物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它们开始变得漫不经心,像是完成了任务的士兵,开始松懈下来。
飞鸟一马抬起头,望向羊圈外的方向。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他依然可以看到藤宫博也的身影——他站在羊圈外,银制拐杖拄在手中,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般的平静。
飞鸟一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倒在泥泞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黑暗的天空,雨水打在他的眼球上,他没有眨眼。
藤宫博也站在羊圈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他走进羊圈,绕过那些还在躁动的羊群,走到飞鸟一马的尸体旁。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飞鸟一马的颈动脉——没有脉搏了。
他站起身,从衣袋中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然后将手帕丢在尸体旁。他弯腰捡起飞鸟一马掉落的那柄短刀,在手帕上擦拭干净刀刃上的血迹,然后将其收入自己的衣袋中——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他的凶器。
他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脚印?雨水会冲刷掉。指纹?他一直戴着白手套。气味?雨水和羊圈的气味会掩盖一切。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羊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主楼。
在他离开后不久,羊圈旁的树丛中,羊缓缓探出头来。她的脸色苍白,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她目睹了全过程——飞鸟一马是如何被藤宫博也引入羊圈的,那些羊是如何疯狂攻击的,飞鸟一马是如何倒下的,藤宫博也是如何清理现场的。她原本以为,那些羊的攻击只是意外,是飞鸟一马运气不好,闯入了羊群的领地。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意外。
那是藤宫博也精心设计的陷阱。从喂食那些特殊的草料,到在栅栏上留下那道缝隙,到用言语激怒飞鸟一马,再到将他引入羊圈——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她看着飞鸟一马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隐入黑暗中。她没有时间去哀悼,没有时间去反思。在这座庄园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飞鸟一马的死,只是这场游戏的开始。
后院重新恢复了寂静。雨水继续飘落,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将其稀释、冲淡、带走。羊群渐渐安静下来,重新散开,在羊圈中踱步、休憩。栅栏上那些缠绕的荆棘,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羊角上雕刻的十字架纹样,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晰。
飞鸟一马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泥泞中,眼睛依然睁着,望着黑暗的天空。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像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