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穿过云层的缝隙,在废墟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那些光带在积水中映出破碎的倒影,像是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散落在庄园的各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铁锈味。
沙利叶小姐坐在轮椅上,面朝着窗外那片被阳光逐渐驱散的云层。她的手指在羊绒毯下轻轻摩挲着那串玫瑰念珠,一颗一颗,缓慢而均匀。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耳朵在捕捉着房间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窗外的鸟鸣,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以及那座古老的落地钟在整点时发出的沉闷报时声。
她在等待。
她等待了很久。从深夜等到黎明,从黎明等到清晨。她等待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等待着那银制拐杖敲击在石板路上的笃笃声,等待着那个温和的声音说一句“小姐,早安”。但她等来的,只有越来越亮的晨光,和越来越深的寂静。
她推动轮椅,缓缓移动到门口,拉开门。走廊中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那些描绘着背叛与杀戮的浮雕,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她沿着走廊向楼梯方向移动,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些不同纹路的胶带——光滑的,粗糙的,带凸起条纹的。那些胶带是她亲手贴上去的,用来在黑暗中辨别方向。但现在,她不需要它们了。她已经不需要再在这座庄园中辨别任何方向了。
她来到一楼,穿过客厅,走向礼拜堂的方向。礼拜堂的门半掩着,她推开门,轮椅的轮子在门槛上轻轻颠簸了一下。礼拜堂内空无一人,只有祭坛上那座巨大的十字架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彩绘玻璃透进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那些色彩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像是一幅用宝石拼成的画卷。
她没有在礼拜堂中停留太久。她转动轮椅,沿着走廊向忏悔室的方向移动。忏悔室的门紧闭着,她伸手推了推,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轮椅驶入门内,停住了。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杏仁般的甜味。那气味很轻,几乎被空气中的灰尘味和木头味掩盖,但她的嗅觉足够灵敏,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推动轮椅向前移动了几步,然后,她的手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只垂落的手,冰凉而僵硬。
她的手指在那只手上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她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面朝着那只手的方向。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像是瓷器般的空白。但她的手指,在羊绒毯下,将那串玫瑰念珠握得更紧了。
她看见了那封信。
她轻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只手的主人说话:“执事先生,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没有人回答。忏悔室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传来的、遥远的鸟鸣声。
她在忏悔室中坐了很久。然后,她推动轮椅,缓缓退出了忏悔室,轻轻带上了门。她没有再去触碰那只手,没有去寻找那瓶毒药的痕迹,没有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她只是静静地离开了,像是怕打扰了那个正在安睡的人。
她继续在庄园中巡视。
她去了后院羊圈。羊圈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羊群已经不知去向——它们在昨夜的混乱中冲破了栅栏,跑进了山林。羊圈的地面上,还有一滩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飞鸟一马死去的地方。她在羊圈外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动轮椅,离开了。
她去了长廊。长廊的地面上,还有一滩已经凝固的血迹,那是羊死去的地方。长廊两侧的雕像依然背对着通道,像是在无声地谴责着什么。她在长廊入口处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动轮椅,离开了。
她去了地下室。地下室的楼梯很陡,她无法将轮椅驶下去。她只是在楼梯口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从下方涌上来的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她知道,那里有一具尸体——那是沙利叶先生的尸体,或者说,是那具曾经被称为沙利叶先生的怪物留下的残骸。她没有下去查看,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转动轮椅,离开了。
她去了花园。花园中的花草在昨夜的战斗中被践踏得一塌糊涂,但有一些顽强的植物已经开始在废墟中重新挺直了腰杆。她在花园中停留了很久,面朝着东方,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她回到主楼,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向上移动。她的轮椅在楼梯上移动得很慢,很吃力,但她没有放弃。她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达了顶楼——钟楼。
钟楼的楼梯更加狭窄,更加陡峭。她无法将轮椅驶上去。她扶着墙壁,从轮椅上站起来,用双臂的力量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她的双腿在颤抖,她的手臂在颤抖,她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下。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
她终于到达了钟楼的顶端。
钟楼的平台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方米。中央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铜钟的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上面刻着一些古老的铭文。平台的四周是石质的护栏,护栏的高度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部。东侧的护栏,有一处明显的松动——那是她多年前就发现的一个秘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藤宫博也。她一直将这个秘密保留着,像是在为某个不确定的未来预留一条退路。
她走到那处松动的护栏前,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护栏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只要再用一些力,它就会脱落,露出一个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缺口。
她没有立刻推。她转过身,背靠着护栏,面朝着钟楼内部的方向。她的目光——虽然看不见——投向了远方,投向了那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她轻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父亲,你给了我生命,却也毁了我的一生。你让我相信你,依赖你,爱你——但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执事先生,你保护了我七年,为我杀了很多人,最后为我而死。你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个真实的人。但你也不在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玫瑰念珠上缓缓滑动着,一颗,又一颗,又一颗。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选择。我的信仰是父亲给我的,我的恐惧是父亲给我的,我的爱和恨都是父亲给我的。我像一株被栽在花盆中的植物,根系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土壤。”
她抬起头,面朝着天空的方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但现在,我终于可以做一个选择了。”
她握住那处松动的护栏,用力一推。护栏发出嘎吱一声,从墙体上脱落,坠落下去,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缺口暴露在她面前。风从缺口中涌入,吹动了她的头发和衣裙。她站在缺口前,面朝着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广阔的天空。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解脱的笑意,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鸟,终于看到了笼门打开的瞬间。
她向前迈出一步。
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她的身体向前倾倒,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钟楼的顶端,向下坠落。
风在她耳边呼啸,她的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重负般的表情。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加速下坠,感觉到风在撕扯她的衣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那是她这一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撞击。
她的身体坠入了后花园的泥土中。泥土的柔软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力,但坠落的高度太高,冲击力依然足以致命。她的身体在泥土中微微弹跳了一下,然后静止了。她的眼睛依然闭着,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丝笑意。她的手指松开了,那串玫瑰念珠从她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她身旁的泥土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朵被风吹落的花,终于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暴雨在那一刻完全停歇了。云层彻底散开,露出了一片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大地上,洒在庄园的废墟上,洒在那些散落的尸体上,洒在后花园中那具安详的遗体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木头气息。
地磁带来的那种压抑感,在那一刻,完全消散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终于松开了紧握着这座庄园的拳头。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的、像是被释放了的自由感。
庄园中,六具尸体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飞鸟一马在羊圈,千纱浔在礼拜堂,羊在长廊,沙利叶先生在地下室,藤宫博也在忏悔室,沙利叶小姐在后花园。没有一个人活着,没有一个人留下遗言,没有一个人得到安葬。
真正的无人生还。
钟楼的十字架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正好覆盖了整座庄园。那阴影像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将所有的尸体都笼罩在其中,像是在为它们做着最后的祝福,又像是在为它们做着最后的审判。
微风吹过,吹动了后花园中那具遗体额前的发丝。那缕发丝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庄园中,只剩下了风声,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