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皮。”
是啊!声音变了,样貌也变了!在这该死的游戏里,每个人的躯壳恐怕都不是自己原来的样子。他早该想到的!或者,至少应该试着问一句!可生死搏杀的紧张、对方压倒性的威胁、以及那身完全陌生的健硕躯壳,让他根本无暇、也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可那些习惯——那种急躁时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那种混不吝的痞气,还有刚才那标志性的、故意跳过“二”的数数方式……无不赤裸裸地指向一个人,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老王。是他现实里最好的哥们之一。
只是眼前这个“老王”,比记忆中的更加冷峻,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戾气,脾气显然也坏了很多,像是被末世这块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磨掉了所有圆润,只剩下扎人的棱角和防御性的凶狠。也对,在这种地狱里,不狠,不凶,不暴烈,恐怕真的活不下去。但那些深植于骨子里的细微习惯,却像黑夜里的萤火,顽强地标识着他的身份。
现实,有时候真的比最扯的电视剧还要荒诞。刚才还以命相搏、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两个人,转眼间发现,竟然是在和失散的老友往死里打。
“小皮?皮哥?!!”
老王脸上的凶狠和惊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被一种更加剧烈、更加真实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他手中沉重的撬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他几乎是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去解小皮身上那些他自己亲手打下的、死紧的绳结。动作因为急切和右腿的伤痛而显得有些笨拙,但那份焦急做不得假。
绳子解开,老王小心翼翼地将浑身瘫软、布满伤痕的小皮从地上搀扶起来,让他靠在旁边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椅子上。看着小皮肿成猪头的脸,青紫的眼眶,嘴角干涸的血迹,以及那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体,这个一米九的壮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愧疚和难堪,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歉,却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
“没……没事吧?” 他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这问题问得他自己都觉得苍白。这模样,能叫没事吗?他把自己的好兄弟,揍得他妈都快不认识了。
老王没有怀疑小皮的身份。能一口叫出“老王”这个现实里的称呼,还能瞬间反应出他那标志性的、跳过“二”的数数习惯的,除了那几个一起混大的死党,还能有谁?末世里,名字和脸都可以是假的,但某些刻在骨子里的、只有至交好友才知道的小细节,骗不了人。
“咳……” 小皮靠在椅背上,又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牵动胸腹的伤势,眉头紧锁。但奇怪的是,或许是精神骤然放松,或许是确认了对方身份后某种应激状态的消退,胸口那股要命的“空虚”剧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虽然依旧闷痛,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漏风感。
老王见状,更慌了:“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小皮却虚弱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缓缓摇了摇头。他现在确实又饿又虚,但身体内部的情况不明,完全没有食欲,甚至有点反胃。
“等下……我去给你弄点药!” 老王反应过来,立刻又蹦跳着转身,开始在那堆被他翻乱的物资里急切地翻找。他记得刚才看到过药品。
小皮靠在椅子上,看着老王那高大却因为腿伤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忙碌背影,从刚才你死我活的打斗,到现在这幅近乎荒诞的“老友重逢、互相疗伤”的场景,中间情绪的剧烈转折让他有些恍惚,甚至有些不真实感。但心底深处,那股独自挣扎了近二十个日夜的、沉重的孤独与紧绷,却在这荒诞之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酸楚。
他在这末世里,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他遇到了可以真正信任、托付后背的人。虽然这相遇的方式,惨烈得有点过分。
老王找来了消炎药、内服的化瘀药,还有一瓶干净的饮用水。他笨拙但小心地扶着小皮,让他把药服下。小皮顺从地吃了药,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同时唤出面板。
果然,血条在以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回升。看来内脏虽然受到冲击,有内出血,但伤势没有想象中那么致命。对方(老王)在最后的搏斗中,尽管暴怒,但似乎终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下死手,又或者是他自身【皮糙肉厚】的天赋和5级体魄起了些作用。
休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再次变得昏暗。胸口的闷痛减轻了许多,喉咙也不再那么干涩灼痛。小皮终于积攒起一些力气,也能比较顺畅地说话了。
他没有迫不及待地倾诉这近二十天来独自面对僵尸、恐惧、孤独、一次次生死边缘挣扎的苦楚——那些东西太重,太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也没有去质问或抱怨老王刚才的暴行——在末世,警惕和攻击有时就是生存的本能,他自己刚才不也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吗?
他问出了一个从确认老王身份起,就死死压在他心头、比自身伤势更让他揪心的、最实际的问题:
“我弟呢?”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清晰的急切,“你有遇见他吗?”
老王正靠在另一把椅子上,给自己的伤腿换药,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小皮,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同样沉重的遗憾和担忧,“我也一直在找你们。在这种鬼地方……没有可靠的队友,连活命都难。我虽然有个保命的技能……但前前后后,也已经丢了十几条命了。”
十几条命?!
小皮的瞳孔猛地一缩。老王有多强悍,他刚才已经用身体深刻“体会”过了。就这样,还丢了十几条命?那这末世的下方,到底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危险?那弟弟他……他一个人怎么办?弟弟虽然聪明,万一和自己一样,被系统给予0体0耐,在这地狱里……
一股冰冷的恐惧和焦灼猛地攫住了小皮的心脏,刚刚平复一些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牵动了伤势,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老王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单腿蹦过来,拿起水,一边递给他,一边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拍打小皮的后背,帮他顺气,动作带着一种与之前凶暴截然不同的笨拙的温柔。
“先别想那么多了,皮哥。” 老王的声音也放软了些,试图安慰,但语气里也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冰冷和无奈,“现在急也没用。或许……他就在你们以前经常一起玩游戏、常待的安全点附近?你弟那么机灵,肯定有办法自保的。”
经常待的地方……小皮心中一动。是啊,如果这个“游戏”的进入有某种规律或偏好,弟弟很可能也在他们熟悉的“场景”附近。他还是得下楼,必须尽快下去,找到弟弟可能存在的线索。
“先调理好你自己吧。” 老王看着小皮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焦急,语气变得更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现在这样子,下楼就是送死。”
这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却是事实。小皮沉默了,他知道老王说得对。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沉重,老王故意换了个话题,试图用他特有的、带着点痞气的方式转移小皮的注意力:
“其实吧,像你这样的反而特别少。” 他咧了咧嘴,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配上脸上的青肿和疤痕,显得有些滑稽,“我发现,我只要去敲门,他们要是乖乖开门,给我点吃的用的,我也就算了。要是死扛着不开……嘿,我把门一踹开,他们后来也都愿意把东西给我了。效率挺高。”
小皮听得又气又无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尽管肿胀的眼睛瞪人效果有限:“你这TMD是勒索!是抢劫!”
“哈哈哈哈!” 老王被他瞪得反而真笑了出来,笑声扯动了伤口,让他龇了龇牙,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仿佛回到了以前互相调侃打闹的时候。“还有,你这个角色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么……富态?” 他伸手,居然又快又准地在小皮肚子上尚存的软肉上轻轻捏了一把,表情戏谑,“啧啧,这手感,快赶上以前良子了!”
“滚蛋!” 小皮拍开他的手,脸上有点挂不住,“之前更胖呢!这才练下来一点……” 他身高不过一米七出头,虽然减了快十公斤,但在身高近一米九、浑身钢铁肌肉的老王面前,确实像个“小卡拉米”,对比惨烈。
小皮先是谩骂了一句:“我一个人在这楼清理 容易吗? ”
然后有些自嘲,又有些露出笑意的说道:“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