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右边公路上一个急转,碾过丛生的杂草,驶入通往韦弗利山疗养院的支路。前方,一栋灰白色的倒U形建筑坐落在几十米高的缓坡上,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寂静而诡异。唯一通往坡上的,是一条蜿蜒的水泥路,如同一条僵死的灰蛇。
楼内,顶楼。
“阿龙哥!有车!真的……真的有车朝这边开过来了!” 小杰趴在窗户边,透过缝隙,看到远处那个钢铁身影,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阿龙猛地站起身,虽然动作因饥饿和疲惫有些踉跄,但眼神骤然亮起,那是一种近乎赌徒看到最后底牌般的锐光。“所有人,最后一点食物,分了,马上吃掉!留着力气,准备跟外面的人汇合,离开这里!”
其他三人闻言,立刻手忙脚乱地翻出早已空了大半的背包,将最后几块压缩饼干碎屑和半瓶水珍惜地分食,努力吞咽下去,仿佛在汲取最后突围的勇气。
坡下,冷藏货车稳稳停住,车头正对着那条上坡的水泥路。
“老样子,铺设屏障,吸引清理。” 小皮推门下车,语速飞快,“黄尚,你在车上,用喇叭把丧尸引过来,然后上车顶射击位支援,优先处理跑尸!”
“明白!” 黄尚立刻钻进驾驶室,下一秒,刺耳悠长的汽车喇叭声“滴——!!!”地划破山坡的寂静。
坡上游荡的、以及藏在疗养院建筑阴影里的丧尸,如同被按下开关,齐刷刷地转过头,嗬嗬低吼着,开始从各个方向朝着噪音源头——坡下的货车蹒跚聚集而来,黑压压一片,估摸百只左右。
老王、深靛动作利落地从车厢两侧拖出沉重的带刺铁丝网卷,迅速在货车前方和侧翼拉开一道弧形的简易屏障。小皮和飞飞则手持长矛和砍刀,站在屏障缺口后方,严阵以待。
尸群涌下坡道。威胁最大的是混在其中的两三只跑尸,它们脱离大队,嘶嚎着加速冲来。
“砰!砰!” 车顶上的黄尚扣动弩机,弩箭呼啸而出。一只跑尸大腿中箭,翻滚倒地,被后面的尸潮淹没。另一箭射偏,钉在水泥地上。
“左边!” 老王怒吼一声,右手铁矛如毒龙出洞,精准地捅穿一只扑到近前的跑尸眼窝。几乎同时,深靛的消防斧横扫,将另一只从侧翼窜出的跑尸半个脑袋削飞。
解决掉最具威胁的跑尸,剩下的普通丧尸虽然数量过百,但在精心布置的简易工事和几人娴熟的配合下,清理效率高得惊人。小皮和飞飞的长矛从铁丝网缝隙中不断刺出、收回,每一击都力求致命。深靛和老王则负责处理那些试图翻越或从缺口挤入的漏网之鱼。车顶的黄尚冷静地装填、瞄准、射击,点杀着外围的丧尸。
战斗几乎呈一边倒的态势。短短十几分钟,坡道上、货车周围,便已躺满了不再动弹的灰败躯体。最后几只丧尸在深靛和老王的夹击下颓然倒地。
尘土未散,山坡上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破损建筑的呜咽。
“里面的人!听得到吗?!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小皮朝疗养院大楼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山坡间回荡。
四楼一扇被封死的窗户后传来响动,挡板的缝隙扩大,阿龙探出头,朝下面用力挥手。紧接着,窗户被完全推开,一条用床单和窗帘结成的简陋软梯从窗口垂下。四个身影依次爬出,沿着软梯小心而迅速地滑落到地面。
脚踩到实地,阿龙等人看着满地的丧尸尸体和眼前这支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小队,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愕。对方清理尸群的速度,快得超出他们的想象。
“多谢!” 阿龙上前一步,对着小皮郑重说道,声音沙哑。他身后的三人,包括小杰,也连忙跟着道谢,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不用。你们困了几天,先补充点体力。” 小皮摆摆手,示意深靛。
深靛会意,从车上拿下一个小包,里面是几罐易于消化的肉糜罐头和几瓶水。“先垫垫。”
阿龙等人没有客气,接过来,用颤抖的手打开,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食物下肚,几人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趁着他们进食,小皮迅速安排:“深靛,黄尚,警戒。老王,帮把手,把铁丝网挪到那条上坡的路口,封住,以防还有零散的从上面下来。”
“是。”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深靛持矛立于车旁,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黄尚爬下车顶,端着弩警惕着建筑方向。老王则和深靛一起,将沾满血污的铁丝网拖到水泥路口,形成一道简易路障。
小皮这才走到已经吃完东西、正在小口喝水的阿龙面前。飞飞也跟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特殊的“弃誓者”。
“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小皮开门见山,但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对方的身份、经历、乃至存在的本身,都充满了矛盾和疑问。
阿龙放下水瓶,抹了把嘴,似乎早有准备,坦然道:“你问,只要我知道的,肯定说。”
“那个……” 小皮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反而是旁边的飞飞按捺不住好奇,直接问道:“阿龙哥,你知道系统的事吗?我们的系统告诉我们,最高系统……好像不止一个。”
阿龙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没错,最高系统不止一个。而且,在最高系统之上,应该还有一个更根源的‘至高系统’,那个,是唯一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像在斟酌措辞,“而我成为‘弃誓者’的原因,就出在最高系统上。”
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那段漫长而曲折的过往,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
“我是大概十多年前来到这里的。在现实里,我是个消防员。因为一次救火,重度烧伤,面积太大,两条腿也没保住,只能截肢。那时的我整天躺在病床上,跟个活死人没区别,觉得这辈子完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就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个朋友告诉我,他认识某个公司的人,可以让我参加一个‘游戏’测试。他们说,在游戏里,能给我一具全新的、健康的身体。于是,我来了。我的意识,替换了这个世界一个因为溺水而死的、叫‘阿龙’的年轻人的身体。旁边的小杰,就是‘阿龙’的弟弟,还有他们,都是‘阿龙’的家人、朋友。”
他看了一眼身边正认真听他说话的小杰等人,眼神温柔:“我以为他们会排斥我这个‘外来者’,可他们没有。他们真的像对待家人一样接纳了我,让我在这里,重新有了家,有了归宿感。”
他的语气转而低沉:“我本来想得很简单,完成任务,拿到‘回归’的奖励——那个‘快速愈合’的效果,还有一大笔奖金。回去现实,我就能用那笔钱做最好的植皮,装最好的假肢,重新开始生活。但是……” 他眉头紧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发现,分配给我的那个‘最高系统’,发布的任务极其……残暴。很多任务让我去做,我都觉得违心,比如镇压所谓的‘叛乱’,去捣毁被标记为‘敌方据点’的村庄、社区。我看到很多和我一样的‘维护者’,他们把这里的原住民只当成‘NPC’,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可我感觉不一样,他们是有血有肉、有思想感情的人,和我们在现实社会里遇到的,没有任何不同!但我们没法反抗任务,不做的惩罚……很严重。”
说到这里,他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忙碌的深靛,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但很快收回,继续道:
“大概十年前,我在这里也结识了一些‘维护者’朋友,我们交换信息。结果,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最高维护者,确实不止一个。我和其中大概八九个朋友接到的任务,都是那种强制性的、带有暴力倾向的。但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她叫雯雯,她的任务就完全不同,更倾向于救援、治疗、维护和平。后来她成功‘回归’现实了。”
“大约七年前,” 阿龙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仿佛陷入了某段黑暗的记忆,“这个世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乱,本地居民之间因为资源、腐败的政府,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和战争。而我们的系统,变得更加……狂暴。甚至开始发布要求我们‘清理’、‘镇压’(实为屠杀)本地居民的任务。”
“我怀疑,这个世界,这个所谓的‘游戏’,可能是一个庞大的‘实验’场。因为任务过于危险和违背人性,导致后来正常渠道的‘测试者’越来越少。然后,不知道这个系统(或者背后的操纵者)通过什么方式,从现实里弄来了大量的……死刑犯,重刑犯。他们居然成了维护者!!!” 阿龙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厌恶和愤恨,“这些人本身在现实里就没什么底线,在这里更是变本加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中一个,甚至成了当时管理我们那片区域的‘维护者’上司!”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有痛苦,也有决绝:“我做不到。特别是当我每天面对着小杰他们,想到我们(阿龙)的父亲,就是在之前的一次冲突里,死于乱枪之下……他一直把我当亲儿子看待。当那个该死的上司,强迫我带人去‘清理’一个不肯交出粮食的村庄时,我反抗了。我从背后,给了他一枪。然后,我就成了‘弃誓者’。”
“我有一些同样怀着正义感的朋友,后来也因为类似的原因,成了弃誓者。还有一些朋友,他们的系统任务没那么极端,就留在了‘维护者’阵营,但我们私下仍有联系。”
阿龙的叙述进入了更近的时间线:“大概又过了三年多,我一个还是‘维护者’的朋友突然告诉我,他们的系统好像‘出问题’了,任务全变了,变得相对和平了很多,连系统AI好像都换了一批。而像雯雯以前用的那种温和的系统,也消失了。两种极端的系统都不见了,大家的任务变得趋同,都开始偏向于‘改善’、‘维护’这个世界。我们猜测,可能是那个唯一的‘至高系统’进行了干预,修改了下面的‘最高系统’。但为什么之前两种对立的系统会同时消失?我一直没想明白。而这个世界的大规模战乱,最后也因为本地军队里出了一个厉害人物,重组了政府,后来和一部分愿意谈判的‘弃誓者’、‘维护者’达成了停火协议,大规模的冲突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看着小皮和飞飞:“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信息量巨大,小皮和飞飞消化了好一会儿。阿龙的经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关于这个世界系统演变、阵营冲突、乃至背后可能存在的“实验”真相的一角。
小皮看着阿龙坦然而疲惫的眼睛,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最初的、纯粹的怀疑,已被一种复杂的、带着沉重理解的凝重所取代。
他正要开口,系统小静的声音,再次平静地响起,这次是对所有人的通告:
“与特殊目标‘阿龙’(契约标记:守序之悖)的接触已完成。初步验证其陈述与底层记录片段相符度极高。相关数据已记录。其掌握的关于‘系统迭代’、‘早期冲突’及‘现实干涉’的信息,具有较高分析价值。建议:建立临时信息共享渠道,保持有限联系。”
小皮与飞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定。
“阿龙,” 小皮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小皮。这是飞飞,我弟弟。看来,我们都有很多需要弄明白的事情。如果不介意,或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下情报,关于现在,关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