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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深靛之疑

    天色在交谈中不知不觉暗沉下来,最后一抹天光被远山吞没,荒野沉入一片深蓝的暮色。风穿过废弃的疗养院,发出空洞的呜咽,更显得这片临时落脚处的孤寂与荒凉。

    “今晚先在这里扎营吧,明天再去河畔镇。” 小皮看了看天色,做出决定。他走向货车,从车厢里搬出便携燃气炉和一个小锅,又拿出些罐头和之前加穆营地换来的米。“我先弄点吃的。阿龙,还有些问题,咱们边吃边聊?”

    “好。” 阿龙点点头,很自然地走过来帮忙拾掇柴火。小杰和其他两个同伴也起身,帮忙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背风的空地。

    深靛默默地搬来几捆从车上带下来的、充当座椅的轮胎和木箱。老王检查着临时铺设的铁丝网路障。黄尚和飞飞则负责警戒四周,虽然丧尸被清理干净了,但夜晚的荒野从不缺少未知的危险。

    简易燃气炉点燃,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锅底。罐头肉和蔬菜的香味混合着米饭的蒸汽,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生活”气息。这简单的炊事场景,在此刻的末世,已是难得的温馨。

    食物在锅中咕嘟作响,小皮一边用木勺缓缓搅动,一边看向坐在对面石块上的阿龙,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阿龙,你刚才说,系统后来‘更换’、‘统一’了,任务也变温和了。那为什么……你还是‘弃誓者’的身份?按理说,当初那次‘背叛’,主因是系统发布的任务过于邪恶,并非你的本意。新的、调整后的系统,难道没有重新评判,或者……给你一个恢复身份的机会?”

    阿龙看着跳跃的火苗,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混合着释然、无奈和一丝淡淡的嘲讽。“像我们这种,在系统迭代、规则混乱时期,因为反抗‘旧系统’的残暴指令而成为‘弃誓者’的人……回不去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我们像是被永久打上了‘已清除’或‘错误数据’的标签,新的系统似乎认可了我们行为的‘合理性’,但无法(或者不愿)逆转那个‘弃誓者’的底层标识。我,还有少数像我一样的朋友,某种意义上,已经彻底‘本地化’了。没有‘回归’选项,没有任务列表,系统视我们如同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或者说……一段被锁定的、特殊的历史记录。”

    他顿了顿,拿起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的灰土:“不过,我也无所谓了。现实里的我,就算回去,也不过是躺在病床上的活死人。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正帮忙摆弄碗筷的小杰,眼神柔和了些,“我有了家人,有了可以守护的东西,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战斗、感受悲喜。挺好。”

    “至于我怎么知道你们会来……” 阿龙从怀里贴身的口袋,取出那个用皮绳挂着的、不起眼的黑色金属薄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或接口,“我变成弃誓者后,和少数几个还有联系的、心存善念的维护者朋友一直保持互助。其中一位,后来将我的情况和遭遇,通过某种方式,向他的新系统(也就是你们现在用的这种)进行了申诉或‘报备’。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结果就是,我得到了这个。”

    他将金属片托在掌心:“这东西没有别的功能,但似乎能与你们‘守序侧’的系统建立一种微弱、单向的、仅限于特定情况的联系。比如,当我陷入绝境,并且附近有像你们这样‘符合条件’的维护者团队时,它可能会发出某种……求救或标记信号?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偶尔能接收到极其模糊的指向性信息,就像今天,我隐约‘感觉’到有强大的、可能是友方的存在在靠近这片区域,所以才让你们再等等。但我无法主动控制它,也无法通过它进行任何交流。它更像一个……被系统认可的‘信标’或者‘契约凭证’。”

    小皮和旁边的飞飞对视一眼,这解释了他们之前的疑惑。小静的预警和定位,很可能就是捕捉到了这个特殊“信标”在绝境下被激活的信号。

    阿龙收起金属片,继续道:“背叛系统后,有些已经‘赋予’你的东西,是拿不走的。比如我这个身体的【猎户】天赋(SR级,增加远程武器精准和稳定),它像是刻进了这具身体的本能。但我还有一个以前很依赖的SR级能力,叫【审视扫描】,可以快速分析目标的大致属性、能力和威胁度,辅助战斗决策。这个能力在我成为弃誓者的瞬间,就彻底消失了,连同那个旧系统的界面一起,仿佛从未存在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堆,落在了正在一旁默默帮小皮递调料的深靛身上。阿龙的眼神里浮现出明显的疑惑,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感知什么。

    “小皮,” 阿龙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声音压低了点,“你这位兄弟……深靛对吧?他有点……奇怪。”

    小皮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搅动米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却保持着平静:“哦?哪里奇怪?”

    “我的【审视扫描】虽然没了,但可能因为曾经长期使用,或者那个技能本身有些特殊,我似乎还残留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类似直觉般的‘感知’。” 阿龙紧盯着深靛,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端倪,“在他身上,我感受不到……典型的‘维护者’那种与系统紧密相连的‘存在感’。但他显然又有超越常人的力量、速度,战斗经验丰富,不可能是普通人。可要说他是‘弃誓者’……感觉也不完全对,他缺少弃誓者通常带有的那种……被系统‘标记’或‘排斥’的晦涩气息。就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有点……‘模糊’?”

    小皮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他强作镇定,舀起一勺粥尝了尝咸淡,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说道:“深靛他……情况比较特殊。他也是维护者,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可能和你们的系统……或者说,和现在普遍的系统,有点不太一样。算是……比较特殊的个例吧。”

    他避开了具体细节。不是不信任阿龙,而是深靛的来历(由老王异常重生分离出的独立个体)太过离奇,解释起来复杂,也可能牵扯出老王能力的秘密,在未完全了解对方底细前,不宜深谈。

    阿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追问,只是感慨道:“嗯,你们现在用的系统,应该是‘二代’甚至更新了,和我们当初那混乱的‘一代’差别很大,出现各种特殊情况也正常。”

    小皮将煮好的粥分盛到几个简陋的碗里,递给众人。热粥下肚,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暂时缓解了连日的疲惫。但阿龙刚才关于深靛的那番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小皮心里激起了持续的涟漪。

    他一边喝着粥,一边看似不经意地观察着安静进食的深靛,脑海中却如电光石火般,迅速串联起了已有的信息,形成了两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心惊的猜想:

    第一,关于系统。 既然过去的“最高系统”不止一个(一善一恶,或至少倾向不同),那么现在的“最高系统”,谁敢保证就一定是唯一且完全统一的?小静,还有之前的田文镜……她们不都是服务于系统的AI吗?可田文镜表现出来的恶意和控制欲,与小静的辅助倾向截然不同。有没有可能,在自己身上,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某种“系统层面的BUG”或“双重性”?也许有两个不同倾向、甚至不同版本的“系统”或子系统,因为某种原因,同时或交替影响着自己?小静权限较低,初期被压制;田文镜权限高,初期主导。他能理解阿龙对那个逼迫他作恶的旧系统有多憎恨,他自己对田文镜的厌恶也记忆犹新。只是田文镜的恶意,似乎更多体现在算计、控制和利用上,远没有阿龙描述中那种直接逼迫屠杀的残暴。

    第二,也是更让他心头一紧的猜想——关于深靛。 阿龙说,成为“弃誓者”后,与“回归”相关的权限和部分系统能力会被剥离,但已强化的身体属性和部分天赋(如【猎户】)会保留。深靛拥有老王大部分的记忆、战斗经验和那副被强化过的身体(9点力量等),但他似乎没有独立的、与“回归”或“任务”绑定的核心系统(他之前就说过自己系统“怪异”,只能依赖飞飞的子系统)。老王那种异常的重生能力,是基于他特殊的、与“回归”或“世界底层规则”相关的天赋。但如果深靛……他根本就不是一次“重生”的产物,而是一个因老王天赋异常而“衍生”出的、独立的、崭新的存在呢?那么,他从一开始,可能就没有“绑定”过那个赋予“回归”可能和“重生”技能!

    也就是说,深靛很可能……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复活次数”。

    他之前模糊的担忧,那个冰冷刺骨的猜测,此刻被阿龙的话侧面印证,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深靛,这个沉稳可靠、并肩作战的伙伴,这个由异常诞生的独立个体,他拥有强大的战力,有独立的意志和情感,但他可能……只有一条命。

    在这个危机四伏、容错率极低的末世,这个认知带来的压力和责任,瞬间变得无比巨大。小皮甚至感到握着碗边的手指有些发凉。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炉火,将最后一口有些发凉的粥咽下。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照出深沉的思虑。

    夜幕完全降临,星光暗淡。临时营地被黑暗和寂静包围,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和远处永不停歇的风声。

    小皮放下碗,站起身。

    “今晚我守前半夜。” 他说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深靛,你累了一天,吃完饭早点休息。其他人也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好。” 深靛应道,没有任何异议,开始默默收拾碗筷。

    小皮走到铁丝网路障旁,选了个既能观察坡道又能兼顾营地的高点,坐了下来。他背靠着一个废弃的混凝土墩,长矛横放在膝上,目光投向黑暗中疗养院模糊的轮廓,又仿佛穿过了夜幕,望向更不可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