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飞穿过水泵房，来到小皮和深靛所在的检修井旁。他强忍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恶臭，迅速打开随身的平板电脑，用数据线连接到旁边一个控制面板上。
“瑞瑞，尝试安全接入，扫描水泵系统状态，分析故障点。” 飞飞低声说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几秒钟后，平板屏幕上开始滚动过一行行数据和简化的系统结构图。飞飞紧盯着屏幕，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小皮，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松：
“哥，系统扫描显示，主水泵和关键阀体没有物理损坏，控制线路也基本完好。问题好像……真的就出在刚才那个东西上。” 他指了指井口，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嫌恶，“它卡在了一个很关键的出水口和滤网之间，导致水流检测异常，主控系统出于保护，自动锁死了主闸门的启动程序。”
“那现在怎么弄？” 小皮问，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设备损坏就好。
“现在有两个办法。” 飞飞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启动备用出水阀口。这个阀口在另一条管道上，启动后可以绕过被堵塞的主出口，理论上能让水电站恢复部分运行。但是……”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但是什么？” 小皮追问。
“但是，一旦启动备用阀口，虽然主闸门可能会因为检测到‘故障排除’而尝试运行，可主出水口和备用水口在更深层的管路中是联通的，水位共享。也就是说……” 飞飞看着小皮，声音低了下去，“被那东西污染过的水，最终还是会混合进整个系统循环里。虽然经过多级过滤、消毒和巨大的水体稀释，没有感染风险，但一想到整个肯塔基北部，甚至印第安纳州南部，以后可能喝的水里……曾经泡过那种东西……”
飞飞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心理和伦理上的一道坎。哪怕知道无害，也足够让人恶心到把隔夜饭吐出来。
小皮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投向那口幽深、散发着恶臭的检修井。启动备用阀口，是最简单、最安全、风险最低的方案。他们甚至可以立刻离开，将“已部分恢复”作为贡献上报。但那个画面……他摇了摇头。
“第二个办法呢？” 他问，声音平静。
“第二……就是把那东西弄出来，彻底清理主出水口和滤网。” 飞飞说这话时，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需要人下去，在那种……环境里操作。而且，得先把水位降到最低，不然没法作业。最关键的是……” 他看了一眼小皮，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深靛，“太恶心了。而且下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别的堵塞物，或者那东西卡得特别死……”
“就第二个办法。” 小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无奈的决绝，“启动备用阀口，是饮鸩止渴，而且瞒不过后续来接收的专家。既然做了，就做干净。恶心，总比心里永远梗着一根刺强。”
他看向深靛：“深靛，你去外面，我记得员工停车场那边有辆老式叉车，看看还能不能发动，开过来。等下需要用它把那玩意儿吊走处理掉。”
深靛点了点头，如蒙大赦般快步离开了这个充满恶臭的房间。让他面对丧尸厮杀没问题，但处理这种“东西”，他确实需要点心理建设。
“飞飞，你把水位控制阀找到，把检修井和相连管道的水位降到最低，能放多少放多少。然后，用高压水枪，从其他管道反向冲洗这个出水口几次，尽量……尽量弄干净点。” 小皮继续吩咐。
“好！” 飞飞立刻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起来。很快，井里传来水流急速下降的哗啦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接着，远处传来高压水流的轰鸣，浑浊的污水从井底的某个口子喷涌而出，又沿着排水沟流走。反复冲刷了几遍，虽然空气里的味道依然难以消散，但井底至少看起来没那么污秽了。
小皮则快步返回外面的货车，从车厢深处翻出一套厚厚的橡胶防水连体衣裤，还有防水手套、靴子和一个潜水用的防水头灯。这是他之前从镇上某个户外用品店搜刮来的，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等他穿戴整齐，像个臃肿的橡胶人回到水泵房时，水位已经降到了只有脚踝深度。深靛也把那辆锈迹斑斑但还能吭哧启动的叉车开了进来，停在了井口旁。
“哥……你不会打算……自己下去捞吧？” 深靛看着小皮这身打扮，声音有些发干。
小皮拉上防水服的拉链，戴好手套，调整了一下头灯，闷声闷气地回答：“总得有人下去。下面情况我看了，就那一个障碍物，清理掉就行。没有危险，也不会感染。就是……恶心点。”
飞飞也凑过来，满脸担忧：“哥，要不……算了？启动备用阀口吧，真没必要……”
小皮摇了摇头，透过有些起雾的防水眼镜看了两人一眼，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为了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就是觉得……该这么做。放心，很快。”
他不再多说，将一捆结实的尼龙绳系在腰间，另一头递给深靛：“抓紧，听我信号。” 然后，他抓住井口边缘冰冷的铁梯，深吸一口气，一步步下到了井底。
冰冷的地下水瞬间淹到他的大腿。水虽然被放过、冲过，但那种陈年积水的阴冷和无法完全驱散的腐臭，依旧透过厚厚的橡胶衣传递进来。他打开头灯，光束刺破井底的昏暗。
那具肥硕浮肿的“米其林僵尸”此刻半沉半浮地歪倒在井壁角落，刚才的冲刷让它挪了点位置，但一条腿明显卡在了出水口栅格和井壁的缝隙里。小皮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将绳子套在僵尸肿胀的躯干上，打了个死结。
“拉！” 他朝上喊。
井口的深靛和飞飞一起用力，绳子绷紧。僵尸的尸体被拉动，向上提起了一点，但随即停住——卡住的腿成了阻碍。
“卡住了！我再看看！” 小皮喊道，示意上面松点劲。他不得不再次弯下腰，将头凑近浑浊的水面，仔细查看卡住的部位。浮肿如象腿的肢体死死地楔在铁栅格里。
他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抓住那条冰冷滑腻、触感诡异的腿，尝试向上拔。一用力，手套下传来的不是骨骼的坚硬，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酥软。
还没等小皮反应过来，“噗嗤”一声闷响，在浑浊的水下并不明显，但通过手臂传来的感觉却清晰无比——那条泡得酥烂的小腿骨，竟然在他一拔之下，直接从肿胀的大腿连接处……断开了！一截灰白浮肿连着鞋子的丧尸小腿，随着水流歪倒，而剩下的上半截尸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断裂失去了部分支撑，猛地向下一沉。
“yue——！！！”
这一次，强烈的视觉冲击、触感反馈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终于冲垮了小皮的忍耐极限。他猛地直起身，也顾不得臭味了，一把扯开防水面罩，趴在潮湿的井壁上，剧烈地干呕起来，感觉胆汁都要吐出来了。井水冰冷，但他额头却冒出了虚汗。
“哥！你没事吧？！” 上面传来飞飞焦急的喊声。
“没……没事！” 小皮喘着粗气，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重新戴好面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那截漂浮的断腿，又看了看还被卡着大半的尸体，心里发了狠。
“继续拉！慢点！用叉车！把它整体吊出来！快！” 他朝上吼道，同时自己也在下面用力推搡尸体，帮助其脱离卡涩。
上面的深靛立刻操纵叉车，将货叉降低，小心翼翼地从井口探下，勾住小皮绑在尸体上的绳索。飞飞和深靛一起，慢慢操作叉车提升。
“嘎吱……噗噜……”
起吊的声音响起，尸体终于被缓缓提了上来，带起大量污浊的水花和难以形容的粘稠物。当那具浮肿恶心的“米其林轮胎”完全离开水面，暴露在空气中时，那股浓烈到极致的恶臭瞬间爆发，连戴着口罩的深靛和飞飞都忍不住后退两步，别过头去。
小皮也趁机爬了上来，浑身湿透，橡胶衣上沾满污渍。他脸色苍白，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撬棍，再次探身下到井底，用撬棍尖端费力地将卡在栅格里的那截断腿，以及可能残留的其他碎块，一一撬出，甩到一旁的空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爬出检修井，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连脱掉厚重防水衣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飞飞……再……再冲几遍……彻底点……”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飞飞忍着不适，再次启动高压水枪，对着井底和出水口进行了长达数分钟的彻底冲洗。直到流出的水变得相对清澈，空气中的味道也被冲散不少。
休息了十几分钟，小皮才勉强恢复过来，脱掉那身臭烘烘的防水装备，用车上带来的干净水简单冲洗了一下脸和手。他换上一套备用衣服，虽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味道，但精神好了很多。
“都过来，” 他将队友们召集到中控室，“准备启动。动静会很大，一旦启动，我们必须立刻按原路撤回，开车离开。主路那边的尸群很可能会被巨大的水流和机械噪音吸引过来。”
众人点头，神色凝重。他们都知道，成功修复水电站的同时，也可能唤醒更可怕的危险。
“飞飞，操作吧。深靛，你去看好我们的车，随时准备走。老王，黄尚，警戒出口。”
“明白！”
飞飞走到主控制台前，深吸一口气，在瑞瑞的辅助下，开始一系列复杂的操作。解除安全锁，检测系统状态，注入启动能源……
终于，他看向小皮，手指悬在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上方。
小皮对他点了点头。
飞飞用力按下了按钮。
“嗡————！！！”
低沉的嗡鸣声首先从地底传来，仿佛巨兽苏醒的喘息。紧接着——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那是巨型闸门在液压装置驱动下缓缓抬升，积蓄已久的河水找到宣泄口，如同脱缰的怒龙，以万钧之势奔腾而出！整个水电站建筑都在随之轻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远处传来水流冲击坝体的澎湃巨响，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雷。
成功了！但也暴露了！
“撤！快撤！” 小皮大吼。
众人早已做好准备，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员工通道，向着停放在铁门外的货车狂奔。身后，是越来越响、仿佛要撕裂耳膜的水流轰鸣与机械运转的咆哮。
他们飞快地爬上货车。深靛早已发动了引擎。
“走！”
冷藏货车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出，沿着那条被清理过的土路，疯狂地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门罗堰水电站的轰鸣声越来越远，逐渐被荒野的风声和引擎的嘶吼掩盖。但他们知道，这巨大的声响，必然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这片死寂区域，激起了涟漪。
任务，终于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