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水的那一刻起,小成就在拼命地游。
河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湍急。他只能用一侧肩膀斜顶着水流的方向,以此来稍稍减缓自己被冲走的速度。水面上波涛汹涌,浪花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灌进他的口鼻;水面下也不安稳——到处都是丧尸的尸体;边缘带着铁钉的木板;光滑或棱角锋利的石头。即使小成水性再好,也躲不开那些不断撞击过来的东西。他的身体被划出一道道口子,带来一阵阵刺痛。他的膝盖撞上了一块暗石,剧痛让他差点呛水,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把涌到喉咙口的河水又咽了回去。
他把背后的背包换到手里,不敢松开半分。那个背包里装着信号标,是整个任务的关键。只要把它插到河坝上,欧文顿的导弹就能精准命中目标。他不敢松手,哪怕指甲在河水中劈裂,哪怕手指冻得失去知觉,他依然死死攥着那个背包。
直到他不小心撞进两块巨石的夹缝中——右脚被死死卡住,怎么也拔不出来。石头夹得太紧了,把他的脚踝牢牢咬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成的水性再好,氧气也终有耗尽的那一刻。他试着弯腰去扯腿,但卡得太死了,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他试着用石头砸,但砸了几下,石头滑脱了手,沉入河底。
他别无选择,只能松开手里的背包。
背包顺着水流,瞬间被冲向下游。他甚至来不及多看它一眼,那个承载着整个任务希望的背包,就那么消失在了黑暗里。
小成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没有时间去懊悔。他憋着最后一口气,拼命拉扯自己被卡住的右腿,在一次猛力的挣扎中,他终于感觉到脚踝从石缝中滑了出来。他浮出水面,趴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间大口喘气。河面上的狂风卷着浪花拍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换两口气,然后重新潜回水下,躲避风浪的袭击。
军政府为了给民众信心,把直升机的救援画面实时播放到了第一区和第二区内城的中央广场大屏幕上。从迈克尔和韦恩驾驶直升机俯冲,到小成跃入水中,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上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而之后那长达五分钟的死寂,让所有人都以为,小成已经遭遇不测了。广场上鸦雀无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低下了头。
直到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从河坝爬上来时,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笑。
小成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河坝的背风坡,仰面躺下,胸腔剧烈起伏。冰冷的河坝贴着他的后背,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他休息了好一会儿,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然后打开了队友频道。
“皮哥,信标被我弄没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小皮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紧张:“你坚持住,我让军政府派人去救你!等着,等风平息一点,他们就会过来——”
“不,哥。”小成打断了他,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他躺在河坝上,望着那片黑红色的天空,语气出奇的镇定,“我想到办法了……不用信标。”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能看到我的队友坐标对吧?把我的坐标发到欧文顿那边,让他们把导弹朝这个地方打。这个坐标,肯定比信标还准。”
“小成!你别犯蠢!”小皮对着通讯仪咆哮着,带着近乎失控的愤怒。小皮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对小成说过话。
“哥,外城都要破了,我都听到了。”小成的声音依然平静,“两岸也都是丧尸,现在它们正在往河坝这边走。虽然大部分爬到一半就掉水里被冲走了,但只要有一头爬到我这个位置……”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也死定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且,哥,我腿断了。跑不掉了。”
小皮盯着队友通讯界面上小成的实时画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的视线模糊了。他死死盯着那个代表小成的光点,仿佛只要他盯着,那个光点就不会消失。
“哥,你别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小成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安慰他,“哥,你别让我的努力白费啊……哥……”
他说完最后这句话,就挂断了队友频道。
他想让皮哥静静,也让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小成无力地躺在河坝上,望着那片黑红的天空,望着这个死一样的世界。狂风还在咆哮,河水声从下方传来。但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喃喃自语道:“要是……要是有根烟该多好啊……”
小成其实是个老烟民。从十几岁就开始抽,有时候一天一包是常事。但小皮一直不让他抽烟,是为了他的身体。小皮总能找到很好的理由——老王和飞飞闻不了一点烟味,黄尚也特别讨厌烟味。他总是说,别抽了,大家是一个团队,会影响别人的。小成也觉得不好意思,加上这个世界的末世里烟本身就是稀缺品,久而久之,他真的把烟戒掉了。他从来没跟小皮提过,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念那股辛辣的烟草味。
此刻他躺在河坝上,浑身是伤,腿断了,信标丢了,导弹还没来。他突然觉得,要是死前能抽上一口烟,也算值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那件防水服是黄尚做的——黄尚现在已经十级缝纫了,做出来的衣服又合身又耐用。他摸到内兜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着手。
他掏出来一看。
半包烟。一个金属打火机。
小成愣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手中的烟盒,看着那个打火机,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风中显得有些沙哑,有些颤抖。他颤抖着手,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风中瞬间散尽。他自言自语地笑着说:“黄尚……你这家伙……”
那个总是戴着眼镜、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小成准备了最后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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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皮抹了一把眼泪。他连接到欧文顿的通讯频道,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着,发送了一串坐标数据。
“请问是欧文顿连线处吗?紧急情况,我是小皮。”
小皮队伍的通讯已经被标注了特殊权限。那边几乎是在收到消息的瞬间就确认了身份,接线员的声音立刻回应。
“您好,小皮顾问!请问有什么情况?是需要支援吗?”
小皮忍着哭声,把最后的眼泪擦掉:“肯塔基临时委员会需要导弹支援,炸毁河坝。坐标我已经发给你们了。请尽快确认。”
“好的,小皮顾问,我立刻上报。”
不到两分钟,欧文顿的导弹发射井完成了坐标装订。发射井的顶盖缓缓打开,露出导弹弹头。控制台前的操作员完成了最后的确认,按下了发射按钮。
几枚导弹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朝着河坝的方向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