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书意住进揽月楼的当晚,老夫人就亲自过来看她。
揽月楼在侯府东侧,紧邻老夫人的寿安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比不上栖梧阁那般临湖而建、花木扶疏,但胜在清幽雅致,且位置尊贵。
整个永宁侯府,除了侯爷的正院,就属这里最体面。
“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花书意赶紧迎上去,扶着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紫色锦缎褙子,胸前挂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慈眉善目。
她拉着花书意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稳重了。在宫里三年,果然是受了教养。”
花书意笑了笑:“太后娘娘待我极好,日日教我规矩礼仪,还让我陪着抄经呢。”
“哎呀,那可是天大的福分!”老夫人眼睛一亮,“难怪你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大气。”
两人说了会儿家常,老夫人忽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书意啊,祖母知道你心里委屈。可雪琴那孩子……也是命苦。”
花书意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没说话。
老夫人继续道:“雪琴她外祖父是江南巨贾,家财万贯,这些年给侯府送了不少银子,修祠堂、办义学、接济族人……下人们都说,表小姐心善。”
花书意心里冷笑。
表小姐?什么表小姐!
钟雪琴也配得上这等良家名声?
她分明是侯夫人钟氏回家探亲时,与其亲哥哥钟庆苟合剩下的私生子!
老夫人又道:“前年你父亲骑马摔断了腿,高烧不退,太医都说凶多吉少。是雪琴连夜翻遍古方,找到一味药引,又跪在药铺门口三天三夜,才求来那味‘雪莲参’。你父亲这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全府上下都敬她如恩人。”
花书意点点头,面上依旧温婉:“原来如此。”
可心里却清楚得很,侯爷摔下马,是因为钟氏提前给那个马喂了药,所以马才会发疯。
而钟雪琴的那味“雪莲参”,是钟氏提前从江南商行调来的。
所谓“跪求三天”,不过是演给侯爷看的一场戏。
整个事情的经过,都是钟氏为了给钟雪琴树立威望!
上一世,她傻乎乎信了,尽管被囚禁在柴房,听说父亲大人没事,还感动地落泪。
傻透了。
老夫人见她不吵不闹,反而松了口气,拍拍她的手:“揽月楼也很好,离祖母近。你别跟雪琴争,她是客人,你是主人,该有主人的气度。”
花书意心里却清楚得很:一步让,步步让。下人们都看着呢。
侯府的丫鬟婆子最会看人下菜碟,你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敢踩你一脚。要是连自己的院子都守不住,往后谁还把她当主子?
况且,这整座宅子、这永宁侯的爵位、这满门的荣华,都是她拿命换来的!
钟氏和表妹钟雪琴不过仗着几个钱收买人心,就想坐享其成?
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可她没直接反驳祖母,反而眼尾一弯,笑得俏皮:“祖母说得对。不过啊,我昨儿让厨房炖了鹿茸汤,本想送去给您补身子,结果被栖梧阁的婆子截走了,说‘表小姐身子弱,得先紧着她’。”
老夫人一愣:“有这事?”
花书意眨眨眼,语气轻快:“您说,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不会笑话咱们侯府主客不分,尊卑颠倒?连老夫人的补汤都要先紧着外人?”
老夫人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指着她道:“你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了!”
她越看越喜欢,拉着花书意的手直夸:“果然在宫里受过教养,说话有分寸,又不失锋芒。这才是我花家的嫡长女!”
花书意顺势靠在老夫人肩上,状似无意地问:“祖母,我瞧着表妹和堂妹,似乎很得父亲和母亲的疼爱?”
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慈和:“也是命苦。雪琴她娘早年难产死了,雪琴的爹,也就是你大舅舅,忙于商贾之事,无暇照顾她。而婉宁的父亲,也就是你二叔,这几年一直在边关带兵,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你父母,自然要多照应些。”
花书意垂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照应?
她上一世被关在柴房十八年,耳朵却没聋。那些下人嚼舌根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钟雪琴根本不是什么“表妹”。
钟雪琴是钟氏回家探亲的时候,和她亲哥哥乱伦所生的私生女!
她名义上的母亲,早在她出生前半年就病死了。是钟氏为了遮掩丑事,硬把死亡日期往后推了八个月,伪造了“难产而亡”的假象。
至于花婉宁……
她那位“二叔”,也就是柳氏的丈夫,天生不能人事,连房都圆不了。可花婉宁却生的眉眼像极了侯爷花崇礼。
分明是当年侯爷醉酒,强占了弟媳柳氏,才有了这个孩子。
花书意抬眼,望向院门外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青石泛出光泽,纹路清晰。
这侯府上下,恐怕只有门口这两只石狮子,还是干净的。
与此同时,侯爷的正院。
花崇礼刚从衙门回来,听说花书意回来了,立刻叫来钟氏:“让雪琴搬出栖梧阁,那是书意的院子,皇上亲赐的,不能乱住。”
钟氏脸色一白,急道:“侯爷!雪琴可是您的救命恩人!那年您高烧不退,是她跪求药铺三天三夜才换来雪莲参!如今让她搬出来,外人怎么看咱们?说咱们忘恩负义?”
花崇礼皱眉:“可那是皇上的旨意……”
“旨意是死的,人情是活的!”钟氏眼圈一红,声音发颤,“雪琴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全靠咱们照应。若连这点容身之处都不给她,她怎么活?”
花崇礼犹豫了。
他想起那年病中,钟雪琴日夜守在他床前,端药喂水,哭得眼睛都肿了。
这份恩情,他不能不认。
钟氏抹了抹眼泪,“侯爷,书意通情达理,我去跟她说,她不会不同意的。”
“罢了……”他叹气,“先让她住着吧。书意住在揽月楼也体面。”
钟氏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花崇礼起身,“你歇息吧,我去看看婉宁。”
当晚,花崇礼就在柳氏的院子里住下了,除了花书意,没人知道这件事。
翌日清晨,钟氏派人来请花书意去正院。
花书意换了一身新衣,浅藕色对襟褙子,配月白百褶裙,腰间系一条银线绣兰草的宫绦,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却贵气逼人。
她刚踏进正院,就听见钟雪琴娇滴滴的声音:“姑母,我真的不想搬……栖梧阁我已经住习惯了,院子里的花草都是我亲手种的……”
钟氏搂着她,柔声道:“傻孩子,谁让你搬了?那是你的家,你住得理所应当。”
花书意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钟氏抬头看见她,立刻换上一副慈母面孔:“书意来了?快坐。”
花书意福了福身,没坐。
钟氏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责备:“你昨日在门口说那些话,是不是太急了些?雪琴是你表妹,又是你父亲的救命恩人。让她搬出去,外人怎么看我们花家?说我们忘恩负义?”
花书意微微一笑:“母亲这话奇怪。栖梧阁是皇上亲赐给我的院子,不是侯府的客房。表妹住进来,本就不合规矩。如今我要回来,她自然该搬。”
“你!”钟氏脸色微变,强压怒火,“你是在怪我这个做母亲的?”
“女儿不敢。”花书意声音柔和,眼神却坚定,“只是女儿不明白,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为何反倒不如一个表小姐?她能救父亲,我就不能孝顺您吗?”
钟氏猛地站起身,指尖发抖:“花书意!你这是挟恩图报!仗着送过一次诏书,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母亲说错了。”花书意不卑不亢,“不是我挟恩图报,是你们忘了,这侯府的爵位、这满门的荣耀,是谁用命换来的。”
钟氏气得脸色发白,几乎要叫人把她拖下去。
可就在开口的瞬间,她想起了谢景珩那张冷脸。
靖王亲自送她回来……万一真惹出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