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前方廊柱阴影里走了出来。
谢怀瑾一身素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姿依旧风雅。只是往日里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和。
他站在暮色里,目光落在花闻声身上,那双素来平和的眸子,此刻竟然有些泛红。
他刚刚得到消息,太后亲自赐下王妃册宝,默许了花闻声与谢景珩的婚事。两人的婚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只差一道正式圣旨昭告朝野。
花闻声抬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只觉得可笑。
她和谢景珩要订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谢怀瑾身为旁人,又是她的死对头,摆出这般失态急切的模样实在滑稽。
他为什么急?又为什么露出这种隐忍不甘的神色?
花闻声站在原地,默然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谢怀瑾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望着眼前神色冷淡的少女,喉咙微微滚动,率先打破沉默。
“你要嫁给谢景珩了?”
花闻声轻声说道:“太后已经赐给了我王妃册宝,王爷不必明知故问。”
谢怀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自从他知晓花闻声拥有预知先机的能力之后,他心里就生出了极强的执念。
这样的人,太难得。
她有这种能力,就能在绝境翻盘,能于死局求生。若是能把花闻声收为己用,留在身边辅佐他,他日登临至尊之位便是囊中探物。
谢怀瑾从来没想过要放手,更没想过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最后会落到谢景珩手里。
为了收服花闻声,他借着通敌的案子把她关进京兆府。等她撑不住的时候,谢怀瑾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现身,出手救她一命。
到那个时候,她身陷绝境,必然会心存感激乖乖低头求他,从此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只是谢怀瑾万万没想到,花闻声的性子远比他想象的更硬。甚至用上了酷刑,花闻声半点低头求饶的意思都没有。
谢怀瑾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嘴唇微微张合:“谢景珩能给你的东西,我全部都能给你。”
“他有的,我一样不差。甚至我能给你的比他更多。”
花闻声听完,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可是你给的,我不想要。”
谢怀瑾眼尾发红,语气急切了几分:“当初在京兆府,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你只要松口求我一句,我就能保你周全。你明明可以不用受那些酷刑,不用受那些罪。”
“你为什么不肯低头?”
花闻声抬眸直视他,“因为我不想求你。”
“我花闻声的生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不需要以卑微求饶的姿态,换你施舍的怜悯和活路。”
一句话堵得谢怀瑾哑口无言。他这才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眼前的少女。
晚风穿过空荡的廊道,吹起两人衣袂,却吹不散此刻凝滞的氛围。
谢怀瑾静静看着眼前软硬不吃的少女,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他太陌生了,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谢怀瑾的生母是后宫高位嫔妃,根基深厚。他自小深得先皇疼爱,荣宠加身,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他这一生,太过顺遂。
成年之后他早早封王,手握权柄,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世间所有人、所有物,从来都是主动送到他面前,旁人皆是俯首讨好,从来没有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可花闻声不一样。
她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怎么都得不到、怎么都握不住的人。
花闻声静静看着他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底忽然升起一个荒唐又恶心的猜测。
他不会……是对自己有意思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花闻声只觉得胃里隐隐发腻,说不出的膈应。
一个屡次陷害她的人,摆出这般情根深种的姿态,实在让人反胃。
花闻声脸上的笑意褪去,神色沉冷下来,“谢怀瑾,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你我之间没有情面。你如今装出这般舍不得的模样,真的很让人恶心。”
谢怀瑾心口的痛感愈发清晰,密密麻麻的闷痛席卷开来。
越是被她冷漠拒绝,越是被她直言厌恶,他心底那份想要得到她的执念就越深重。
他从来没有这般想要拥有过一个人。
花闻声看着他愈发偏执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已经没救了。
她不想再多耗费口舌,“你和我的恩怨还没完。你对我做的一切,我一定会加倍奉还给你。”
“你不用在这里摆出这番姿态,也不用妄想把我收为己用。我花闻声这一生,就算无路可走也绝不会依附你。”
说完,她抬步就准备离开。
谢怀瑾下意识往前半步。
花闻声脚步不停,目光冷淡扫过他,“别拦我。”
“这里是皇宫禁地,不是你的六王府。你私下拦阻靖王妃本就是逾矩之举。”
“希望下次见面,六王爷能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嫂嫂’。”
谢怀瑾的脸扭曲起来,尤其是“嫂嫂”两个字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明明手握滔天权势,可偏偏握不住一个一无所有的花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