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二楼纱帘之后。谁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一个匿名竞标者。
钟庆脸上的笑意收敛,转头看向二楼,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督办官员也抬眸看来,沉声开口:“楼上庄家有何高见?不妨细说。”
花闻声隔着纱帘开口说道:“首先,税银加三成看似为国库增益,实则会倒逼商户承压。”
“商户成本上涨,最后只会层层加价让民间物价浮动。百姓难以承担压力,迟早会爆发出来的。若是发生民变,可有好的解决方案吗?”
“其次,钟家独自出资修缮码头看似省心,实则是一家独大。”
“所有权限集中一人之手,没有制衡,时间久了必然滋生私下牟利、垄断市价的弊病,官府后期难以管控。”
“最后,强行统一运价和货期,不顾南北货物差异、时节差异,只会逼得小商户无路可走。最后要么退市闭店,要么私下走私,扰乱漕运秩序。”
场内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细细一想反应过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钟庆脸色微沉,开口反驳:“那依楼上高见,如何做才算周全?”
花闻声不慌不忙,继续说道:“以我之见,先是不着急增加税银,按照往年常态规制足额上缴。同时设立灾情缓征的规矩,每逢水涝旱灾酌情缓减漕运税银,安抚商户。”
“还有码头修缮、河道疏通、货栈翻新这些事项,不由一家独揽。由竞标得主牵头,联合场内大小商户共同出资出力,码头收益按照出资份额分红。官府不出资,干分红。如此一来三家形成制约,谁也不会一家独大。”
“还有就是运价要分开定档定价,明码标价张贴码头各处,大小商户皆有生路,不会出现垄断挤压。”
“最后便是设立商事调解。各方商户有纠纷便拿到明面上来说话,避免私下械斗。只有我们做生意的有规矩了,底下做事的人才能有规矩。”
整套方案既保证了官府的税银收益,又给足了大小商户生存空间。
督办官员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点头,“好!极好!”
场内商户也纷纷附和。
“确实是这个理。我们做小买卖的也能分一杯羹。”
“不知背后的庄家是谁?能有这般见识。”
钟庆站在原地,神色凝重下来。
他筹备数月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方案,在对方这套章法面前显得粗陋短视。
他心里生出几分慌乱,原本一定能到手的经营权此刻变得悬而未决。
竞标中场暂时暂停,官员抬手示意众人稍作休整。
随后他独自起身,走到二楼包房门外轻声开口询问:“庄家方案卓绝,思虑深远,本官佩服。不知庄家可否告知名号,也好让本官登记在册,后续对接商事事宜。”
花闻声坐在帘后,心思快速转动。她如今是准靖王妃,身份隶属皇家宗亲。
自古财权分家才是保命之道。
若是皇室身份手握巨额产业,有权又有财,太过扎眼了。要是被人弹劾几次,最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她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花闻声略微思索,开口说道:“无需登记真名,便登记为‘南城散商’即可。我只是一介普通商户,只求安稳经营商事。”
督办官员闻言,没有过多追问。
本朝不少隐世富商都不愿露名,这般情况并不少见。
他点头应声:“既然庄家不愿露名,本官尊重意愿,便登记南城散商。稍后下半场,还请庄家继续阐述经营细则。”
说完,官员转身回到主位落座。
下半场竞标继续开启,局势反转。
钟庆再次起身补充方案、加价让利,可无论他怎么调整都显得格局狭小,无法再得到官员的认可。
官员的态度明显转变,不再优先点评钟庆的方案,而是着重询问二楼包房的经营细则和调度规划。
钟庆手心微微发汗,心底愈发焦灼。
一日竞标结束,天色已经彻底暗沉。
督办官员站起身,对着全场众人朗声开口:“今日各方方案本官了然于心,各有优劣,暂不公布最终中选之人。”
“诸位暂且回客栈休整歇息,本官与内务府同僚商议比对,明日再行公布最终结果,敲定码头经营权归属。”
众人陆续散去,私下议论不断。
今日的局势钟家已经落了下风,这位匿名的南城散商才是最有可能夺魁的。
钟庆站在原地,望着二楼紧闭的纱帘,脸色沉沉。他转头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去取火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