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细雨不知何时密了一层,雨丝斜斜地划过窗棂,在殿内地面投下一片不断晃动的暗影。
“暴雨一起,海浪也变大了。”藤原筹仁继续说道,他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握了握拳。
“南海有不少小岛,已经彻底消失在突涨的海浪里……”
“到了后来,我们这些大国岛屿的积水也已经很深了。”他声音沉了下去。
“再不走,恐怕整个南海的岛屿,都会被淹没!没办法,我们只能聚集了所有的船,带人离开。”
藤原筹仁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原本是准备去大焰南部先占领一座城休养生息的。”
“但是海上遇到了风暴,把我们的船队吹到了这里。”
另外几个长老也时不时附和着,表示国相说的没错,正是这样。
爪哇国主的声音依旧粗声粗气:“那风暴太大了,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风浪。我们损失了将近一半的船!”
压梨大国主在旁边点头如捣蒜,他那张精瘦的脸上还残留着受惊后的苍白之色。
阿史那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王座扶手的红玛瑙上轻轻敲着。
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一下一下地响着,和殿外檐下的滴水声交叠在一起,一内一外,宛如某种古老而沉稳的计时。
殿外的天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孔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随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们说,暴雨是从东南方向开始,范围逐渐扩大,直到将整个南海裹挟进去?”
下方的几人一怔,不知道他问这个作什么,但还是回复是的。
阿史那没有再回应他,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左侧首位的人。
那是他的国相答失蛮·康——一个年近五十、须发有些花白的瘦削男人。
答失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和其他大臣不同的是,他的袖口和领口几乎没有绣任何装饰,朴素得不像一个国相。
但他的眼睛却透着万事皆在掌握的锐利。
答失蛮是阿史那统一西域前就一直跟着他的人,两人在西域并肩作战多年。
他曾用计让三倍于噬焰的敌军在沙漠里迷路三天三夜,最后被埋伏的他们轻松拿下;
也曾让一座固守半年的城池在一天之内主动开门投降……
噬焰能在短短时间内一统西域,答失蛮可以说功不可没。
他就是阿史那的智囊,阿史那最信任的就是他。
阿史那开口问他,声音多了一丝认真:
“据咱们在大焰莫城的探子来报,莫城从昨日午后便开始陷入暴雨。答失蛮国相认为——”
“南海这场天灾……有没有可能,在大焰重现?”
殿外一阵风恰好穿过廊檐,吹斜了雨丝,几滴细密的水珠溅在高窗的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紧接着便有一股裹着雨水清寒气息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壁上烛火齐齐伏低了身,又猛地弹起。
答失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袖中抽出一份卷轴——
那是一幅羊皮地图,上面绘制着大焰与西域的全部疆域。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找到莫城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指尖在羊皮纸上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嘴唇无声翕动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笃定:“奴以为,极有可能。”
他将地图呈给阿史那,指着地图上莫城的位置——
那是大焰西北边境的一座小城,与噬焰接壤。
“据筹仁国相所说,风雨是从东南方向而来,一路往西北推进。而莫城位于大焰西北。”
答失蛮顿了顿,干瘦的脸上露出一起笑:“既然莫城已然开始降雨,那么大焰其他地区——只会更早陷入暴雨!”
“如今就是不知,这雨,可会像南海那般持久……”他眼中闪烁着精光。
不过虽然这雨持续下去是他们所愿意看到的,但也不是没有下两天就停了的可能。
答失蛮继续道:“毕竟一般海上的风暴上了岸,都会被削减。南海那般大的雨,到了我们西域,也不过只剩毛毛细雨罢了。”
“而大焰地域广袤,山脉纵横,风暴过境之时必然会受到地形阻挡,雨势和持续时间都可能被削弱。”
阿史那点头表示明白。他靠在王座上,目光落去了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窗外的雨此时停了,只有屋檐上还在往下滴着残水,滴答滴答地敲在石阶上。
只不过天没有放晴,云层依旧压得很低,沉甸甸地悬在王都上空。一看便是还会继续下的样子。
他心里盼望着大焰这场雨能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天灾地动,最易生乱。
一个国家最脆弱的时候,不是被敌人围城的时候,而是被老天欺负的时候。
敌人围城,城里的兵和百姓还能同仇敌忾;但天灾一来,粮食绝收、房屋倒塌、流民遍地,所有人都会先顾自己的命,谁还有心思管什么朝廷?
大焰本就才稳定不久,朝堂六部刚刚重建,春耕也才结束,麦苗甚至刚出芽。离收获还远着。
那些神书,定然也还未研究出什么所以然。书上的东西再好,也得有人有时间去研究才行吧。
若是这时候遇上这暴雨天灾……
阿史那露出一个残忍的笑,笑意从嘴角一侧勾起,慢慢地延伸到眼尾,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那可真是,连老天都在帮他了!
他正准备让众人先散了。
南海这些人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海上漂泊和惊吓,需要好好歇一歇。他也需要和答失蛮单独再议一议后续的安排——
包括南海这些人该怎么安置,包括那些船该怎么分配,包括大焰后续如果真的遇上天灾,他们要如何趁火打劫……
而就在这时,突然又有探子来报。是大焰西境另一座靠南些的城镇丰城的探子。
探子单膝跪在殿中央,双手举起一枚封了蜡的竹筒。他的衣袍湿了大半,膝盖落地时在石板上印出两团深色的水痕。
身上还带着一路策马疾驰时沾上的泥点和草屑,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阿史那接过侍从递上来的竹筒,用匕首挑开封蜡,抽出里面的密信展开。
殿外的云层此时极突然地裂开一道缝,一缕惨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殿前的石阶上。又很快合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了!